未完成的情书

作者：山口升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因为寂寞所以画画。

    话先说在前面。因为这很重要。没有别的什么理由。埋葬寂寞的方法每个人都各有不同，而我则碰巧是画画。

    我出生的地方是茨城县一个角落里的城市，是个除了大海跟工厂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大概因为曾是丰田这类企业的城下町，虽然那仿佛永不停息一般的躁动状态持续了好几十年，却因为不景气的冲击，工厂群轻而易举就消失掉了。那些要塞一般的工厂，如今就有如战国时代陷落的城池一般，空虚地飘起几束孤独的烟。

    于是，现在就仅剩下大海了。就连这片海，也并不是像地中海那般明朗的海洋。明明是该传承希望荣光的太平洋，却犹如演歌中的日本海似的阴气沉沉。整个城市，都被一种破弃与颓败的气息所笼罩。简直就像俄罗斯的偏远乡村一样。

    但是，这份孤寂却也不坏。甚至可以说让人心境舒畅。另一方面，这种心境舒畅的感觉又很难说明。我觉得大概是我年幼时心中的某个印象与这片景色调和了吧，不过也有种不是这么回事的感觉。

    就在这样一个孤寂而又舒畅的城市里，我在六岁的时候生病住院了。

    点滴那粗大的管子扎进手腕，六岁的我过着每天张望着窗外的日子。虽然妈妈天天都来医院看我，但却还是有某种东西极度的不足。夜非常漫长。夜晚死一般的寂静。医院中，弥漫着不安，和让人心悸的死亡的阴影。因为恐惧，我偶尔会哭泣。

    孩子寂寞的性质很恶劣。不论如何，不明白自己是寂寞了。虽然记不大清楚，但我觉得我应该是让妈妈为难了吧。想喝酸奶啦，想散步啦，这样那样不讲理的任性。

    可是，在打着点滴的状态下不可能下床。感到头疼的妈妈，便给了我素描本跟樱花彩色铅笔。这实在是让我非常中意的礼物，我立马就沉浸到绘画的世界中去了。

    每天，描绘着从窗口看到的景色。

    外边的世界对于躺在病床上的我来说，曾是憧憬的地方。道路上行驶的汽车、行人、商场、巨大的广告气球、蔓延在公寓楼墙壁上的藤蔓，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的憧憬。

    浮在遥远海面上的游艇，偶尔看到的在空中飞翔的飞机，这些东西更是向往得不得了。我把从病房窗户看到的这些憧憬之物画了下来。那一瞬间，我从寂寞那里逃了出来。

    我在暑假完结的时候出院了。算下来，已经在病房里躺了三个月以上。

    回到教室里，小学一年级学生的我，在班上变成了一个异邦人。没有能够很好的融入班级，我一下子就体会到了难过的滋味。

    没能交到朋友的我，放学后，就在图书馆的一角固定了位置。小学图书馆什么的，谁也不会来。在那里，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中去。

    这时，我画出了脑海中浮现出来的那些憧憬。奥特曼来家里玩的画啦，乘坐宇宙飞船在太空翱翔的画啦，不知疲倦地一直画下去。做这件事十分快乐，虽然我是孤独一人，但却非常满足。

    我就这样不断成长，到进高中的时候，我的这份满足突然迎来了转折点。

    原因是一个女孩。是从入学最开始，就在全学年鼎鼎有名的叫做神木圆的女孩子。

    她之所以会变成学校里的名人，并不是因为她一入学就跟一群女前辈在中庭吵架这件事，也不是因为她家里在经营市内老字号的旅馆，更不是因为她在中学时代离家出走整整一星期，连其他学校也有传闻的原因。

    单纯只是因为漂亮。

    除开眉毛稍微有些上扬这一点之外，就是完全无话可说的美少女。

    而眉毛上扬这一点很有可能是性格使然。

    激烈的性格，与她容姿的反差，在微妙的地方形成了对立。那就是圆。

    的确，圆很漂亮。适合长发的女孩子，在现实中并不是那么多见。而她，将头发与身高的平衡，出色地把握到让人生恨的地步。

    圆跟我至今为止的那些憧憬都不一样。首先，她是个异性，还拥有着能够将我伤害到的尖锐，然后，我们之间则是如果我想接触的话就能够接触到的距离。至今为止的“憧憬”都总觉得非常模糊，很遥远地感到漠然，而圆则作为一个完整的形象存在于那里。

    圆对于我来说是个异分子。就如突然之间飞来的陨石一样的东西。仿佛远古的地球一般，在我的头顶使劲地来了一下，结果还变成了她的俘虏。她就像远古的陨石改变了地球的生态一样，改变了我的世界。

    因此，就来说说圆跟画的事。

    因为不管哪一边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不过的事情了。

第一卷 第一章 圆

    高中一年级。刚入学不久的六月。

    趁着雨停的间隙，我到中庭去画画了。

    除了画画之外什么也没有的我，加入了美术部，每天都会画点什么。

    今天的主题，是校舍。连我自己都觉得是个非常无趣的题材。但是，那天也没有什么特别想画的东西。总而言之校舍进入了我的视线，就画它吧。不管怎么说校舍非常大所以很显眼。

    就在我画着画的时候，从走廊那边过来了几个女生，把其中一个女生按到了校舍墙壁上。

    那个地方虽然对周边来说正好是死角，但从我画画的位置上却可以看得很清楚。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歇斯底里的声音响彻中庭。明明不是在说我，我却也缩起了身体。

    看来，被按到墙壁上的是一年级的学生，可能接下来就要被前辈们找麻烦了吧。

    虽然我多少对那个状况有些同情，但她很强。虽说被五、六个前辈围着，但却一点也没有低下头去，一点也没有哭出来，只是紧紧握着拳头站在那里。

    看起来就像在拼命按捺住涌上心头的怒气一样。

    那副身姿十分美丽。真像是一幅画啊，我却在想着这种轻率的事情。

    “你在瞪什么啊。你觉得是谁做了不对的事情了啊？”

    这时，她终于开口了。

    “前辈们的话，我完全不能理解呢。”

    虽然由于兴奋，声音有些尖锐，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我这里。是非常有气势的高昂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啊”

    “我，对浜口前辈没有任何意思。每天都埋伏在学校门口，感到困扰的是我才对”

    由于被非常清楚地反驳了，前辈们也陷入了沉默。

    “既然说是男朋友，就请好好地上好锁链。因为觉得头疼的人，是我。”

    她就好象在说话就到此结束一般迈出了脚步。貌似是那个浜口前辈女朋友的学生，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过来。

    然后，朝那白皙的脸颊使劲扇了下去。

    啪！地，一声清脆的声响传进了我的耳朵。我不禁捂住了嘴。（蓝：……忍不住了，其实你是女的咩）

    接着，打人的前辈反而哭了出来。朋友们开始围拢安慰。被打了的一年级学生已经谁也不在意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尴尬。感觉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正在画画的我。表情一下变得好像要请求帮助一样，眼角下垂。

    但是，那只保持了一瞬间。

    她立即被过脸去，变回刚才那冰冷的态度，走掉了。

    “好强的女人……”

    我非常小声地嘟囔出对她的感想，然后听到从身后传来巧的叹息声。

    是从初中开始的朋友。

    成为朋友的契机，是画。初中的时候，我正在笔记本角落上画画时，巧靠了过来。他看着我的画，说道“画得很好啊”。自那以来我们就会时不时的说点话。

    我是那种喜欢自己一个人做点什么的类型，但巧正好相反。他的朋友很多，又是篮球部的队长，在女生里很有人气。虽说是朋友，但也只是偶尔见面会说上一两句话这种程度的关系。不过，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我蛮喜欢他的。

    “那家伙，是我们班上的神木圆哦”

    这个名字我也知道。公认的美少女。

    “原来那就是她啊”

    巧把在教室里发生的事告诉了我。

    打了圆的那个前辈，貌似是碰巧看到了自己的男朋友正在纠缠圆，就认为是‘圆向自己男朋友出手了’。

    教室的门喀拉一声打开后，出现了几个拿掉制服领巾的女前辈。那个时候，好像圆一个人正在看书。

    就连前辈们走进来向她说话，圆也没有把目光从书上移开。不过肯定应该注意到了的吧。

    听巧说，圆当时非常了得。他说当时明明被整个教室的视线注视着，她却毫不在意的样子，合上书站了起来。

    然后走了出去。前辈们反而慌慌忙忙跟在了她后面。究竟是哪边把哪边叫出去的都搞不清楚了，巧这样述说着感想。

    “漂亮倒是很漂亮，但稍微有点可怕啊”

    巧哼了一声。

    “但是，很漂亮。这一点比较重要”

    对圆的‘虽然很漂亮但有点可怕’这个第一印象，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中。

    我想大概巧也是一样的。

    ‘传说中的美少女’这个词，添上了骨肉，流通了血液，鲜活地滑进了我的心中。

    梅雨过去，七月到来了。我开始烦恼参加县高中生美术大赛的题目。

    顾问老师对我说“什么都可以”。这种才是最头疼的。相比起来，“画那个什么”这样明确地说明还比较轻松。

    自从在中庭见到了长头发的漂亮女孩之后，我就什么也不想画了。然后准备用抽签来决定。抽签的结果是苹果。

    于是，我找来了塑料的苹果。

    正把当模型的苹果放到篮子里画着的时候，门开了。现在正是午休时间，除了我之外谁也不在。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人，我屏住了呼吸。前两天被前辈们团团围住也分毫不让的那个美少女，圆正站在门边，不停地四处看着美术室内。

    发现我之后圆就径直朝我走来。前两天的情景浮现在脑子里。

    我完全以为是因前两天偷看的事情来找我麻烦了，立马缩了缩身体。但是，好像不是这样的。

    圆站到坐在椅子上的我身旁，抱着手说道。

    “你是美术部的吧。我想入部呢”

    我‘哈？’地反问了过去。‘顾问老师在吗？’圆又问道，我畏畏缩缩地答到‘差不多快来了’。

    看到我这种样子，圆有些不满地抱起手。

    “什么嘛。你有这么害怕我吗”

    我一边说没有啦那个，一边低下头。

    “……奇怪的家伙”

    圆歪着脑袋嘟囔道，然后看向画板上的我的画。

    “呜哇，等级好低。这个难道说，是未来的苹果？”

    圆咯咯地笑了。

    “你说什么？”画被嘲笑了的我一下生气起来瞪向圆。

    “开个玩笑啦。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

    就算是玩笑，也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啊。这个状况明显是后者。

    画被嘲笑，我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对于除了画之外完全没有值得被称赞的家伙来说，这是多么不经大脑的话啊。

    这就像是对鱼说你游泳游得好烂一样。如果鱼被这样说了的话，绝对会不甘心到溺死。

    由于我不是鱼，所以我复仇了。

    但是，面对面的话就很难办。跟这种就算面对前辈也是一步不让的女孩子吵架，胜负也是一目了然的。

    结果，我画了圆的漫画。真是阴险的报复。

    漫画的内容在这里有点难以启齿。只是在最后毫无疑问圆被击中死掉了。就是这种感觉的，嘛～，很难说是欢乐的内容。

    大概在三天的时间里，我把那个给美术部里关系较好的家伙们看了然后满足了。

    大家都夸道画得不错。圆非常有人气，不管在男生女生里都很受欢迎，偷偷地逗弄这种家伙是很有趣的。

    但是这种幸福没能长久持续下去。

    那本愉快的漫画，被圆看到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喂，由纪夫！”

    圆嚣张地直接叫了我的名字。把画有漫画的素描薄拿在手里，气得肩膀也在颤抖。

    我硬着头皮，缩了缩肩膀。

    “我本来是准备画苹果的故事的呢……。可能是偶然有点像什么东西了吧”

    “……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

    玩笑没能说通。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圆把素描薄丢了过来，然后大步流星走出了美术室。

    “喂，由纪夫就是你吗？我有点事找你呢”

    放学后，我被浜口前辈叫了出去。地点，是之前的那个中庭。就是传言喜欢圆的那个二年级生。他是柔道部的，体重正好是我的两倍。

    “听说你画了圆的漫画呢”

    “那，那不是玩笑嘛”

    “就算是玩笑，也有不能做的事情吧？”

    “我说啊，归根结底……”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被前辈揍了。

    喜欢的女孩被逗弄了，有这么不甘心吗。但是，就因为这点事就会去揍人吗。

    “那种涂鸦，别再给我画了”

    前辈留下这么句话，走掉了。被揍了的脸颊开始疼痛起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圆的身影。

    她就站在之前我画画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咬着嘴唇，非常不甘心的表情。

    她的脸像这样扭曲，还是头一次看到。

    快哭出来的圆看起来非常的无防备。就像是在向谁求助，一样的表情。

    但是，这样的表情也只是出现了一瞬间，圆立马就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解气了吗”

    我朝着圆说道。

    “叫男朋友来复仇喔”

    “那个人不是男朋友哦。再说又不是我叫他去做的。”

    “感觉很好吧。我被揍了”

    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圆向我走了过来。

    皱着上扬的眉毛，

    “别误会了。我是开玩笑地说的。由纪夫君，画了我的漫画呢，像这样。”对我说明道。

    “无所谓了”

    “真的啊。揍他什么的，根本没有说。也不是生气地说的”

    “你哦”

    “什么嘛”

    “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吗？就算你没有那个意思，但就结果来说，却还是会变成那个样子啊”

    一说出口，我就想，糟了。对像圆这种自尊心很高的女孩，刚才这句话会不会有点不妙啊。

    我害怕她反击，缩着头。

    但是，圆却没有生气。相对的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说道“那，我要怎么做才行啊”。

    “……我怎么知道。这种事情，自己去想啦”

    我这样一说完，圆就无言地离去了。圆那悲伤的面孔，让我更加在意了。

    ……我知道原因只是无聊的误解的时候，是在一星期之后。

    是那个前辈误会了。

    那段时间，大概是不爽圆的人气的某人，把关于圆的涂鸦，画在了厕所。

    跟我画在素描薄上东西比起来，要下流不知多少倍的内容，揍了我的前辈，好像偷偷地自己去抹掉了。

    对圆保密的。

    听到了‘由纪夫君画了我的漫画’的前辈，误以为厕所的涂鸦是我搞的，然后就揍了我。

    情况搞明白之后，可能就是什么也算不上的，笑一笑就结了的问题。

    但是，我跟圆却一直没有想要和好。别说什么和好不和好，从最开始关系就不是那么好，所以也没什么在意的必要，我是这样想的。

    再说，在那种事件之后，轻易向圆搭话的话，我可能会被看作是跟其他那些向圆摇头摆尾的家伙一样。要是以为就因为漂亮所以谁都想跟圆搞好关系的话就大错特错了。

    我打算对圆就用对待路旁的石子一样的心情就好。我觉得这样非常不错。

    虽然说是女人很复杂，但就算是男人，也是这样那样很复杂的呢。

    翌日清晨，我到了学校，圆站在玄关。

    她走到正在换室内鞋的我身旁，说道“那个，漫画的事情我没有在意的”

    对于圆来说，可能那算是道歉的话吧，但在我听来却不是那样。

    不对。不是这样的。这样的话，最开始到底是谁的错不就模糊不清了吗。想起我之所以会画圆的漫画的原因吧。

    如果她没有嘲笑我的画，就不会变成那种样子了。

    圆应该要说“对不起，嘲笑了你的画”才对啊。

    总而言之我无视了圆的道歉。像空气一样从圆身旁走了过去。

    好像重重地伤害了圆的自尊心。

    “什么嘛！别人明明在道歉了的！”

    在圆怒吼的时候，我把手指插到耳朵里，啪嚓啪嚓地抓着。鞋子飞了过来猛撞到头上。

    我捡了起来用尽力气朝窗户外边扔了出去。圆貌似把这个看成了我的宣战通告。

    从下一天起，圆开始了针对我的恶作剧。

    首先，是各种各样的东西不见了。最开始是便当。

    午休时，喀地一声把便当盒的盖子打开。里边空空如也。

    不知为何隔壁班的圆在这边教室里。

    她咬着牙签，把自己的便当给了男性友人们。

    简直想对她抱怨明明是女生就别给我咬什么牙签。

    “真、真的要给我吗？”

    那个男生，因为从圆那里得到了便当，一下子兴奋起来了。傻瓜总是这么让人难受。

    “嗯？我在减肥啦”

    “圆酱完全不需要减肥什么的啦”

    “好了好了。别在意”

    圆这样说完后，看向我这边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

    我无言地盖上便当盒，去买面包去了。

    “太、太好吃了！这个！”

    从身后传来了那个错以为‘难道说圆喜欢我？’的男生的声音。

    次日。在第二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里，我打开了便当。

    在打开盖子的时候，我听到了关于提早吃便当的议论。圆，在跟班上的女生说着话。

    “圆，你那么早吃便当”

    “是在第一节课完了之后，吃的呢”

    “明明肚子还没有饿？”

    “诀窍是不吃早餐啦”

    在便当盒子里边，只放了一张写着“承您款待，多谢”的纸条。

    接着就是教科书不见。我专程跑到隔壁班圆的座位上去，叫她还来。

    “为什么，你的教科书的行踪，我会知道啊？”

    “便当的事我就不追究了，赶紧告诉我。这个真的很麻烦啊”

    圆好像在说着‘真拿你没办法’一样摊开手，带着我去了社团楼。

    在那里运动部的部室一个挨一个排列开来。

    圆指着其中一扇门，对我说道。

    “放在这里的柜子里边的”

    我则是因为过于生气失去了冷静，再加上是不是运动部的部员，对女子更衣室的位置完全不清楚。

    我按照圆所说的，打开了那扇门。碰巧，女子篮球部的部员们，正好在里边换衣服，我一跃成为了校内的名人。

    圆下套。我遭殃。这样的重复在整个一年级里，一直持续着。把未遂的也算在里边的话，她的恶作剧有相当的数目了。不过，嘛～，被像圆这样的女孩找点麻烦，倒也没有太过于讨厌的感觉。

    但是，唯独像‘跟圆关系那么好，真羡慕啊’这一类的嫉妒实在是受不了。如果说关系好的话，就不会发生被吃掉便当，又被藏起教科书这类事情了。

    升入二年级后，我跟圆被分到了同一个班里。命运的恶作剧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圆这下正好开始在恶作剧上下功夫了。有这种闲工夫的话，去找个男朋友就好了啊，好像有谁忠告过她了，可是圆却没有在意。

    在四月末，圆用雕刻刀在我的桌子上刻下了艺术作品（感人地描绘出了我被击倒死掉的情景），班上的女孩说了不得了的话。

    “我说啊，圆”

    “怎么了？”

    “你喔，总是对由纪夫君搞些奇怪的恶作剧呢……”

    “这是我的兴趣啦”

    “这不就是，那个，想要对喜欢的男孩子恶作剧的那个？”

    我在教室的角落里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一下就想，完了。我完全不认为圆会有这种可嘉的行为。

    果然，圆为了证明‘对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这一点，将恶作剧的等级直线上升了。

    要这样的话不做就好了嘛，虽说像这样想才是正常的想法，不过看来圆跟常人相比貌似是用的别的回路在运转。

    五月黄金周。美术部的成员们一起去了海边写生。

    我坐在折叠椅子上，画着海鸥跟渔船。带了好几个朋友来的圆走了过来，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想，多半又是想要做什么吧，于是无视她。

    过了一会有点想去上厕所了。

    去了厕所回来后，圆她们在一旁嗤嗤地笑着看着我。

    “做了什么？你们”

    圆跟她朋友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天知道～’地歪着脑袋。那个动作实在让人生恨。

    拿起素描薄后，发现好不容易画好的船和海鸥上边，飞舞了好几只宇宙飞船。

    “这个啊，是写生诶。不能画这里没有的东西好伐”

    “难得我们还帮你的忙呢”

    “这个要怎么搞啊。现在开始重新画也来不及了”

    不把这画交上去的话，部长会生气。把这个交上去也会生气。麻烦了。

    “带着宇宙船去不就好了嘛”

    “我说啊”

    我准备重新画，然后坐到了折叠椅上。

    难得她十分费心地拔掉了一颗螺丝。坐上去的瞬间，椅子垮掉，失去平衡的我从堤岸上掉到了海里。

    就在其他的女孩子都露出“这下麻烦了”的表情的时候，只有圆一人抱着肚子笑翻掉。

    性格坦率，不管跟谁都可以毫无隔阂地交往的少女。圆一眼看上去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但到了我的面前，那个态度就会变得生硬。然后就像重新想到了什么一样，把人当作小傻瓜一般，恢复到平常的笑容。

    然后，就会对我搞点什么恶作剧。我觉得，圆会不会是通过逗弄我，来取得她心中的平衡呢。我是不是有着这种方便的地方呢。

    不管被做了什么也不会生气，顺从的人偶。不管何时都处于某种中心里的圆，大概是需要这样一个排放口吧。

    不管被做了什么，我都默默地忍耐着。真正生气的样子，一次也没有表露出来过。作为生气的替代，我选择了无视。

    怎么说好呢，总觉得这样子才像个男人吧。在这之上，也有一种不想认同的微妙感情存在。它时而变得庞大，时而变得渺小，一直纠缠着我。

    说不定圆知道这一点。

    说不定我就是被抓住了这一点。

    二年级的秋天。三年一度的学园祭。

    我们学校的学园祭因为从前前辈们在学园祭结束的时候做了很糟糕的事情，被减少到了三年一次。

    美术部决定搞正统的绘画展览会。

    然后，跟往常一样，我决定不下该画什么。考虑了一下抽签到底还是太那个了点，所以没有做抽签纸。想画的东西，虽然也有，但是不能画那个。因为大家都会看。

    就这样，没能决定题目，我一直烦恼着。

    然后有一天，美术室的门突然打开，圆走了进来。我条件反射性的想到“会被做什么”然后提高了警惕。

    但是，圆看到我之后，却没有露出以往那种恶作剧之前的笑容。

    “那个，由纪夫君……”

    圆及其少见的，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了个“君”

    “有什么事啊”

    圆靠了过来，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我想也不想就把她的手挥了下去。圆被吓了一跳，然后低下了头。

    “那个，之前的那些事情，实在是对不起”

    圆突如其来的道歉。事情非常突然，让我有些仓惶。

    “你发烧了说？”

    “没有啦。只是，想为我至今为止对由纪夫君做的那些事情倒个歉”

    “这么突然，你想搞什么啊”

    “马上就是学园祭了嘛。所以我想，这个时机差不多正好吧”

    说完后，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果然，很漂亮。

    “……嘛，倒是无所谓”

    既然圆像这样来作出让步，那么我也没必要提出什么异议。我握住了圆伸出的手。

    “我们和好了呢”

    “……算是吧”

    然后，圆问我学园祭的主题决定了没有。

    “还没有决定呢”

    于是，圆凑到了我的耳边。在听到圆小声说出来的单词之后，我一下子喷了出去。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圆说完后，把手放到衬衫的领口，轻轻抚摸了一下。虽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但圆表情却很认真。

    “但是……。那个，果然，这种事还是……”

    “这是和好的证明啦”

    “不大好吧”

    “部长跟大家都许可了的哟”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稍微想象一下圆那包裹在制服中的肢体，脑子就一片空白。

    晚上七点。校舍里基本上没有什么人了。

    走到事先约好的美术室里，圆已经先到了在等着我。

    “那么，我们开始吧”

    脸上泛着红晕，圆有些生硬地说道。

    她提出的主题，是互相描绘对方的裸体。真不愧是圆。作为和好的纪念居然是全裸。绝对不是一般的家伙能想出来的。

    “……这个，那个，谁先？”

    “有点不好意思，你先啦”

    “……在这儿？”

    “不要在这里啦。你去准备室脱吧”

    “知道了”

    “我也会做好准备的”

    一旦想象“准备”的意思，鼻子里貌似就会喷出那啥来了。虽然觉得很不争气，但还是血往头上涌。我们这些男生是多么单纯而又悲哀的生物啊。

    我在美术准备室里脱掉了衣服。犹豫再三之后，把胖次也脱了。一边想，要是圆也把这个脱掉了的话，该怎么办啊。

    总之，前面先用素描薄遮起来。

    “由纪夫君，还没好吗？

    “好、好了”

    我用努力冷静下来的声音回答道。然后打开了准备室的门。

    “……为啥，你还穿着衣服”

    “心理上的准备还……”

    圆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手摸着脸颊底下了头去。然后觉得自己实在是不争气，明明被做过那么多的恶作剧，却还是觉得圆的动作萌到飞起。（蓝：其实你就是个抖M吧……）

    “我也，去准备室里，那个，脱吧……”

    圆把脸背着我，飞奔进了准备室里，关上了门。

    “绝对不能打开门哦。我不想脱衣服的样子被看到”

    我继续只拿着一个素描薄，短短地回了一句了解。

    嗯嗯。只要一想象，原来圆是喜欢我的吗，脸上就会开始发热。

    听说女孩会对喜欢的男生做恶作剧，看来是真的呢。

    但是，圆却久久不从准备室里出来。

    在我这样那样坐立不安的时候，时间就默默地流逝掉了。喂！我出声叫了叫。没有反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准备室的门打开了。

    圆不在里边。顺带着我的衣服也消失了。准备室的窗户还大开着。

    朝窗户外边看去，在操场的正中间，远远地可以看到圆的身影。我的衣服，被圆捏在手上，随风飘荡。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操场怒吼了。

    “衣服还来！呆子！”

    从远处，传来了圆的回答。

    “到这里来拿～啊”

    “别给我说傻话啊！”

    我放弃说服圆，回到美术室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布。

    祸不单行这个词，说的就是这种时候吧。美术部的顾问老师，这个时候正好打开门走了进来。是个女的，而且是，独身。

    看到裸着的我，她发出了一声漫长的悲鸣。在那之后，朝后倒了下去。我自打从娘胎里出来之后，头一次真的看到了人晕过去的那一瞬间。

    翌日，我站在了坐在椅子上的部长面前。

    “听老师说她是看到亮着灯，觉得有些可疑”

    部长一边摆弄着我的退部申请，然后叹气道“我去求老师至少不要告诉你父母吧”。

    在发生那种事件之后，没理由还能呆在美术部了。

    一边说着多谢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我的照顾，我低头行了个礼，然后离开了美术室。

    “等等啊！”

    我在走廊里无精打采走着的时候，圆面无血色地追了上来。

    “那个，再怎么说，也没有必要非要退部啊！”

    我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圆绕到我前面，抓着我的肩膀开始摇。

    “那种的，不过只是恶作剧而已嘛。对吧”

    “那个一点也不好笑。你完美地骗过了我”

    我说道。觉得在一瞬间里有些自我感觉过好的我实在非常可悲。可能哭出来了吧。

    “所以，我才说对不起嘛。我一点也没想到会有老师来啊。真的”

    圆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死死地盯着我。

    紧紧地抿着嘴唇，一副非常懊悔的样子。

    以前，看到过这个表情，我想着。

    是之前我因为误会而被前辈揍的时候，圆露出的那个表情。

    一瞬间，四目相对了。但，圆马上就别开了视线。

    我把圆推到一边，然后就那样独自走掉了。

    虽说退出了美术部，但也不是说就不画画了。我以美术大学为目标，去补习学校上课了。

    然后我跟其他学校的人混在一起，开始画画。在那里有人能确确实实地教给我绘画的技术，我的水平也得到了提高。

    虽然就这样时间一天天不停流逝，但我却对圆露出的那个表情非常非常的在意，偶尔还会在梦里看到。

    圆的那个表情，我觉得比笑容要美很多倍。

    于是，在空闲的时候我就开始画圆的那个表情。可是不管怎么画，也不能画得跟想象中一样。

    这种时候就会暂时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后再开始画。差不多都记不清楚到底画了多少张了。

    但是，我没有把画的那些画给任何人看过。

    到我知晓圆那个表情的缘由，大概是在退出美术部将近一年的时候吧。我们已经变成三年级生了。

    记得是在七月的一天，雨一直从早下到晚。

    从绘画补习学校所在的车站月台出来之后，等待着我的是一场暴风雨。我回忆起台风接近的新闻，砸了咂舌头。

    从检票口出来，街道已经淹满了水。我想了一下从这里到补习学校的距离，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我看向插在包里的白色五百元塑料伞。如果用这家伙走到补习学校的话，毫无疑问，就跟穿着衣服跳进游泳池效果是一样的吧。

    车站里满溢着像我一样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的人。

    在这样的人群里，我发现了圆的身影。她有些厌烦地抱着手，一直盯着车站外边。

    突然想起来，圆的家就在这个车站附近。走出车站，沿着靠海的一侧一直走，就是圆的父母经营的旅馆。从这里走过去大概要花二十分钟左右。

    圆没有拿伞。

    可能是出门的时候忘记了吧。那家伙，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少根筋呢。

    圆看向了这边。发现到我，一瞬间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把伞从包里抽了出来。

    朝台风肆虐的大街冲了出去。准备就这样跑到补习学校。

    大颗的雨滴击打在我跟伞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突然有谁从身后冲进了我的伞里边。我一下子还以为是补习学校的朋友。但却不是。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百褶裙。是我学校的制服。

    是圆。

    “干、干什么啊你”

    “我没有带伞”

    “就算那样也别突然跑进来啊”

    “送我到家啊”

    圆说着，目光没有看向我。

    “别给我说傻话啊。我现在正要”

    “去画画的补习学校吧”

    我点了点头。忽然猛烈的风带着雨刮了过来。我跟圆跑到了一个老旧服装店的橱窗下。

    “台风来了呢”

    我焦急地说了句理所当然的话。

    “一看，就知道了吧”圆抓着伞。

    “这是我的伞”

    “没什么关系吧，补习学校休息个一次左右。比起这个，同班同学浑身湿透地回家才是更重要的问题吧”

    “叫你父母来接你不就完了”

    “在工作啊，没那个时间”

    现在正是盛夏。圆家的旅馆，肯定被从东京跟栃木附近跑来海水浴的客人塞得满满的。一定没那个工夫跑到车站来接女儿。

    “你还真是坏心眼”

    “是你太任性了吧”

    “那算了。我就淋着回去”

    圆冲进了人行道。正巧，一辆出租车开过，溅了圆满身的泥水。

    “什么嘛，可恶！”

    没办法，我让圆进到了伞里。

    “谢谢”

    圆说完，依然不看我。为什么这家伙，总是让我看到她不可爱的地方呢。

    台风的势头一点没有减弱的迹象，我跟圆都差不多湿透了。到了她家后，圆对着我说了句稍微等一下，然后就消失在旅馆中了。

    圆的家是有着瓦片屋顶的漂亮的日本旅馆，跟澡堂有些相似。

    一边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圆回到了玄关。

    “进来吧。我妈妈让你去洗个澡”

    “哈？”我回答道。不好吧。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看了看表，补习学校已经早就开始上课了。

    现在跑去也无济于事。而且浑身濡湿感觉糟糕透顶。

    洗完澡出来之后，等待着我的是穿着私服的圆。貌似是才洗完澡，头发湿湿的。

    “怎么样？”

    “洗得很舒服。谢谢”

    圆把我带进了房间。圆的房间很意外的有些朴素。铺着榻榻米，在窗户下边放着书桌。感觉像是从小学开始用到现在的有些粗糙的书桌，和高中女生的房间一点也不搭。

    “不好意思，有些脏吧”

    没那回事，我说道。跟我的房间比起来，已经相当不错了。

    因为是头一次进到女生的房间里，我非常紧张。再加上，对象是那个圆。

    圆从书桌下拉出一把椅子，抱着靠背坐了下来。

    靠床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是一幅画着小女孩的画。见我一直看着那幅画，圆说道。

    “那是我的画呢”

    “喔～”

    “是小时候的我。画画的是爸爸”

    爸爸这个单词，总觉得好像跟这间和式房间有些不搭。[蓝：这里圆说的爸爸是用的外来语的说法（パパ）]

    “是个奇怪的爸爸呢。工作也不做，每天就光去画海的画”

    “是个奇怪的人呢”

    “算是吧。但是，有一天，突然给我画了一幅画。说，你的那个表情，真是不错啊什么的”

    “唔～”

    “这样的一个爸爸，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就是这幅我的画”

    “不能说是最后吧”

    “因为已经死了”

    “……啊，是吗”

    我觉得如果安慰她的话有可能反而会失礼，便没有说多余的话。圆用声调有些低的声音，对我说道。

    “那个表情，你看过了吧”

    “那个表情？”

    “是什么时候来着。已经好久以前了吧。就是，你被前辈揍的时候”

    我想起了圆的那副有些懊悔，快要哭出来的脸。

    “那个表情，是第一次被人看到呢”

    她好像在确认一样，一直看着我。见我什么也没有说，圆继续了下去。

    “看到我的那个表情，你怎么想的”

    一瞬间，我语塞了。稍微让我想想，我老实地答道。

    “……觉得很漂亮”

    “骗人”

    “真的啊”

    “我讨厌那个表情。非常讨厌”

    圆说完，就坐在椅子上咕噜咕噜地转起来。

    “你觉得，那个表情会在什么时候露出来？”

    “不知道”

    “啊啊，我又搞砸了啊，的时候露出的表情”

    “怎么说？”

    圆望向了窗外。雷声响起，闪电照亮了圆的侧脸。

    “爸爸死了之后，妈妈马上就结婚了。就好象一直在等待着一般。那也是没办法的呢。这个旅馆，是妈妈的娘家。新爸爸呢，每天回来的时候，都会抱一抱我。然后亲一下我的脸颊。妈妈则会带着笑容看着我们，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新爸爸亲我脸颊的时候。妈妈的表情阴沉下来了一瞬间。那个时候，我就想。啊啊，妈妈嫉妒我了吧”

    不知道说什么好。为什么圆会对我说这些话呢。

    “你什么时候对我说过吧。就算你没有那个意思，但就结果来说，却还是会变成那个样子”

    “大概说过吧”

    “在我身边，总是不停的会出现这种状况。只要一想到这些事情，就会变成那样的表情。我讨厌那个表情。非常的，讨厌。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要那样的表情。”

    圆缓慢地，倾吐一般说道。

    “所以，我总是笑着。装作没有察觉他人的痛苦”

    “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什么事情都去同情的话，对方到最后也会觉得生气吧？而且被我这种人同情岂不是很惨”

    这家伙，说不定其实很温柔呢，我想。不过虽然这样想，但也没能说出口。

    “……你还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呢”

    “没办法呢。明明不想笑，却笑了。明明很弱，却装作很强的样子。我觉得不这样做的话会被大家讨厌”

    圆瞪着我说道。

    “……对他人的痛苦很敏感有什么不好的”

    “因为，我讨厌那种人”

    “为什么啊”

    “那不是就没完没了了吗。可是，完全没想到那种表情会被说漂亮呢”

    圆笑了。

    “最开始，那表情被看到的时候我想，完了，被这个人知道了呢”

    “知道什么了啊”

    “我其实，对他人的痛苦敏感到无可救药的事情啊”

    “亏你说的出呢”

    “正因为这样，我才对你做那些恶作剧呢。想对你说我不是那样的哦。想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可以想象她的话的意义，我也仍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要确认这一点，需要很大的勇气。面对那样的圆，不知为何也稍微有些生气。所以，大概互相都憋着一股劲吧。不过，这可能也只是事后诸葛亮。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憋着一股劲呢。

    不明白。

    我觉得，肯定是在当初相遇的时候，就已经像是衬衫的纽扣扣错了一样，有什么东西错了位吧。

    貌似现在已经进到了台风眼里。外边的暴风雨也停了。

    圆说送我到车站。

    雨将所有的一切都淋了个透。在潮湿的道路上，我们两人并肩走着。

    “刚才的话，忘掉吧”

    “就算你这么说……”

    “因为全部都是骗人的”

    那就别用那么认真的表情说啊。

    不是什么骗人的，应该都是真的吧。中学时代离家出走一星期的事情，也肯定跟这些有关系。

    “为什么，你会觉得那种表情漂亮呢”

    我以‘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为前提，

    “我想，这就说明了你温柔到这个地步吧”

    “我？正好相反吧。我一点也不温柔哦”

    “就算自己没那个意思，也还是会伤到别人这种事，我认为每个人都会有。只是次数的多与少，仅仅只是这一点的差别而已吧”

    我拼命地说着。我感觉必须要想办法向圆传达这一点。

    “你的情况，就只是凑巧这种情况比较多而已”

    “我不想生为这种人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啊，既不想伤害别人，也不想受到伤害。就算无意中伤到别人，我也不想注意到”

    圆不经意间停下了脚步。

    “由纪夫君”

    认真的表情。

    “恩？”

    “你喜欢我的吧”

    忽然感受，脸上急速地开始发热。

    “我知道的。这种事”

    “别那么自我感觉良好”

    “对不起。即便如此，也还是对你说这些话”

    圆的眉毛有些扭曲，好像快要露出那个表情一样。圆忍住之后，对着我微笑了。

    “只是一个吻的话，没关系的呢”

    圆的脸靠近了过来。洗发水的香味扑鼻而来。圆很漂亮，而我也从来没有接过吻什么的。

    啪、地一声，响起了很大的声音。那声音传到了很远。

    回过神来，发现我狠狠地打了圆一巴掌。

    “别把我当傻瓜啊”

    我看到圆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我冷静到甚至有些让自己感到厌恶的程度。

    “我讨厌你的啊”

    圆的嘴唇在颤抖。

    “……我知道”

    “别说这种随便的话啊。刚才不是还说‘你喜欢我的吧’”

    “我不可能会知道的吧。那种事”

    圆转过身就跑开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为止。

    圆走掉之后，我依然那样站了一段时间。

    看着打了一巴掌的手心。因为没有手下留情，现在还有些刺痛。

    第二天，圆还是通常的那个圆。一边跟朋友笑着，从我的身边走过。

    我一瞬间用有些吃惊的表情看着圆，圆却露出一副呆然若失的表情回看着我。

    女人总是那么强，而男人则总是很不争气。圆微妙地对我竖起了一面墙壁，而我也配合了她。圆再也没有对我恶作剧过。

    直到毕业典礼之前一直都是这种样子。

    二月末。吐出的气依然是白色，根本不会让人相信还有几个星期温暖的春天就会到来。

    为了向老师报告我决定升学去东京的美大，我去学校露了面。

    只要决定了升学目标，三年级就会非常的闲。

    走出教师办公室，正在考虑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了喊我名字的声音。

    “喂～由纪夫”

    转过身，看到巧正走过来。

    “有点事想要摆脱你呢”

    巧专程把我拉到紧急楼梯的地方，然后说道。

    “什么啊”

    “果然还是说不出口啊”

    巧说着低下了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家伙这副样子，我有些吃惊。

    “……其实啊，是想要求你这个前美术部的一件事”

    “说说看”

    “帮我画张圆的画吧”

    “哈？圆的画？”

    正好考试也完了，是在休息的时候，画张画的时间还是有的。

    但是，却不知道巧为什么会拜托我这种事情。

    “无论如何都需要啊”

    “……我知道了啦”

    实在躲不过，我只得接受下来。巧的表情，一下子放出光芒。

    “帮大忙了！谢谢你！”

    巧抱住了我。

    “放、放手啦”

    “那，我就等着你完工啦！”

    巧说完就跑掉了。然后又马上回到呆在一旁张着嘴的我身边。

    “啊啊，那个”

    “恩”

    “这件事，绝对不要对圆说哦”

    我点了点头。

    很久没有进到过美术室了。退出美术部，记得是在去年的学园祭的时候，实际已经有一年以上没有踏入过这个地方了。

    在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回忆，跟画具、松节油的气味一起沉睡着。

    圆的脸的轮廓，默默地浮现在画布上。我正看着画布上的她，美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是圆。

    我慌忙用布盖住了画架。圆走了过来，想要看我画的什么。

    “明明已经退出美术部了，还在这里做什么”

    回想起跟巧的约定，我伸手按住了布。

    “补、补习学校的毕业作品”

    立马就撒了个谎。我为了升学去美大，一直在上美术补习学校。

    “已经考了想去的美大，暂时不用画画也可以吧”

    “……到也是这样”

    圆拉来一张椅子，放到我的旁边，坐了下来。

    “那个啊，我……”

    “恩？”

    圆仿佛有些难以启齿地看着我的脸。

    “没什么”

    “那就别说”

    “还是说吧”

    “到底要怎样”

    圆轻轻一笑，看着我。

    “刚才巧跑来呢”

    “喔”

    “……向我告白了”

    嗯嗯，原来如此，我想。

    “说是一直都喜欢我。所以，在毕业典礼那天有礼物要送给我”

    “那很不错嘛”

    我一边摆弄盖着画架的布，这样回答道。

    “我啊，是不是还是挺不错的啊。那可是那个巧哦。那个人明明那么受欢迎，为什么会是我呢”

    圆有些高兴地说着，拍了拍了我的肩膀。

    “你跟巧应该会很配吧”

    “什么意思？”

    “因为，那家伙很帅气嘛，你也算是”

    “你也算是，算什么啊”

    “呃，就只有脸不错嘛”

    “只有脸不错算是什么啊”

    因为感觉话会一直说下去，我就用画笔敲了敲画布。

    “现在我很忙啦。之后再说吧”

    圆这时候，才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该怎么办啊”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咯”

    “明明朋友来找你商量，还真是冷淡啊”

    “谁是你朋友啊。好好想想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情吧”

    圆轻轻地咬着嘴唇。四目相对。两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别每件事都记那么清楚啊”

    圆看着窗外小声说道。

    原来如此啊。到最后，就只是我独自一人在烦恼啊，就只是这么回事而已。

    那么就无所谓了，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真的，没有了。

    那之后，虽然圆说了据“说点什么啊”，但我没有看圆。

    貌似她看到我这个样子反而生气了。

    “……傻瓜”

    留下这句话之后，圆站了起来。

    听着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心里想着，这家伙会不会接受巧的告白呢。

    “跟我没关系呢”

    一边碎碎念，一边重新面向画布。

    圆的脸，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炭笔在画布上飞舞。

    要画怎样的表情呢，我有些迷茫。

    果然，最漂亮的脸比较好。圆的，最漂亮的表情就好。

    这样的话，就只有那个表情了……。

    我靠近从前使用过的柜子。

    缓慢而慎重地描绘着圆的脸庞。

    随着线条每增加一根，我与圆之间的回忆就苏醒一点。

    看看表。傍晚五点。窗外已经稍稍有些昏暗了。先回去一次过会再来吧。

    圆在画布上瞪着我。一边看着这幅画，一边轻轻叹息道“跟你真的没有什么像样的回忆呢”。

    只有圆的这个表情，我画了不知多少次。好像有些寂寞，好像有些悲伤，仿佛在向谁寻求帮助一样的，这个表情。

    只有这个表情，才能最真实地表现出这个名叫圆的少女。

    巧是个不错的家伙，就算交往了大概也不会让圆露出这个表情吧。那家伙，应该不会让圆看到自己被伤害的地方。

    这么一来，我又觉得这幅画似乎不太适合当作巧送给圆的礼物。

    这样的话，这幅画……。

    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放上一张新的画布。

    虽然会花点时间，但还是要重新画。

    回过神来，已经早就到了深夜。看来画了相当长的时间。虽说已经取得了许可，但到这个时间也还是有些不大好。我开始收拾准备回去。

    门喀拉一声打开来，巧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巧没精打采到就算在旁人看来也有些奇怪的程度。

    这就是传说中学校内最受欢迎的男生吗，我一边想一边苦笑。

    “由纪夫。画，画好了吗”

    “啊啊”

    我说着，把盖在画布上的布取了下来。

    “是杰作呢”

    巧看到那幅画后，有些不满地哼了起来。

    “我说啊，由纪夫。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会生气，这个是不是画得有点太烂了点啊？你要去美大的吧”

    “这样就可以了啦”

    在那上边画的是，圆的笑脸。用十分拙劣的笔触来画，相当费神。

    “你是准备说成是自己画的然后交给她的吧”

    巧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算、算是吧”

    “为什么会想到送什么画啊”

    “要送什么东西作为礼物，我不知道啦。我想，既然喜欢画的话，就把画当成礼物咯”

    “还真是单纯呢”

    “对不住了啊”

    “没有，我很羡慕啦”

    “诶？”

    我笑了。如果是这家伙的话，大概不会注意到圆那个表情的意义吧。

    “你画过画没有啊。本来是准备怎么办的啊”

    “没有啦，那个，曾经偷偷练习过，什么的”

    “你白痴啊。那家伙也是美术部的啦。如果好好画的画，一瞬间就会认出来是我的画吧”

    “说的也是呢”

    “但是，这个的话就没问题。放心吧，画得烂到不行的”

    “不、不好意思啊。一开始，是自己画的呢。但是有点烂过头了。如果被看到的话可能会受不了吧，所以才找你……”

    “好了啦，拿去吧。这个的话，肯定能成的”

    “为什么？”

    “因为按到要点上的”

    巧的脸上一下子放出光芒。

    “真不愧是你啊。果然你不愧是能去美大的人啊”

    然后，巧看着我。

    “你哦，对圆，那个……”

    貌似很难启齿。

    “真的，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我很讨厌啦，那种的”

    “是、是吗”

    “一副较着劲的样子，完全搞不懂”

    “但是，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一点也不好啦”

    毕业典礼那天从早上开始就是大晴天。校长的祝辞，毕业生代表的发言，在校生代表的发言。“仰げば尊し”[蓝：仰げば尊し，毕业歌。]

    就算仰起头，也看不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看见的尽是不想看到的东西，想看的，都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站在教室的阳台上，呆呆地眺望着操场。

    在操场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圆跟巧。有些远，表情看得不是太清楚。

    巧递给了圆一个平平的东西。

    圆把那个展开来，一瞬间愣住了，然后拍了拍巧的肩膀。

    巧则貌似紧张到飞起，有些忸忸怩怩的。

    一定要成功哦，我小声念道。

    巧虽然是个不错的家伙，但稍微有些迟钝，所以大概不会注意到圆不高兴的表情吧。圆也是，不用再在意那个表情被看到了吧。

    这么一来，毫无疑问的就可以像我画的那幅画一样，一直都能面带笑容吧。

    一定可以不用再顾虑谁地微笑出来吧。

    巧的话，总有一天能把圆的那个笑容变为真正的笑容吧。

    圆看着画笑着。好像非常高兴。

    巧到底说了什么让圆笑得这么开心呢。说起来，圆在我的面前，好像从没有像这样笑过呢。

    我叹了口气。

    什么感觉也没有，那怎么可能啊。

    正因为一直都注视着，所以才能画出那样的画不是吗。

    一边小声念叨着，我朝阳台的栅栏踢了过去。脚很痛。

    班上的同学朝我搭话。

    “由纪夫，马上要开毕业PARTY，一起来吧”

    “不去”

    “说什么呢。A班全员都要出席哦”

    我抬手挥了挥。同学说道，奇怪的家伙。

    我现在的样子，不想被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人看见。

    我其实是喜欢圆的。

    走进美术室，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画布。

    交给巧的，是另一张画。

    这是前两天，画到一半没有完成的圆的画。有些寂寞，有些悲伤地看着某个地方。

    我准备带回去，把它拿到手上。

    打开美术部的门，圆站在外边。

    我就那样走了过去。

    “别把我当傻瓜啊”

    从身后传来圆的声音。

    “是谁画的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呢”

    我握紧了拿在手上的圆的画。

    我转过身。圆默默地盯着我。

    “还没画完，就是了”

    我把它朝着圆递了出去。

    圆两手接下了那幅画之后，紧紧地抿着嘴。

    然后我们手上握着毕业证书，一起走到了车站。

    那段时间，圆很奇怪地变得非常温顺，用轻柔的声音“嗯”、“是呢”地说话。头一次没有对我说那些惹人生气的话。因此，我完全地高兴起来，结果，把最重要的话给忘记了。

    不不，姑且，我也还是准备问的。只是由于要不要说“愿意和我交往吗？”这种话。但是，我感觉那样的话跟现在的氛围不合，就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巧打来了电话。

    “失败了”巧说道。

    “是吗”我稍微有些心跳加速，这样回答道。

    “那家伙，好像果然还是有喜欢的人了”

    “原来如此”我一边回答一边心跳得更加激烈。

    “我说啊由纪夫，你对圆说过什么吧”

    “什么也没说”

    这个不是在说谎。我只是把画交给了圆。

    巧说道，是吗，然后稍稍沉默了一阵，突然用尽浑身力气大声喊叫。

    “啊————！”

    “什、什么啊”

    “好了。这下就结束了。复位。以后会好的。拜拜”

    巧说完后，就挂了电话。我在心中对着巧双手合掌道歉了。

    我在毕业典礼的三天后，给圆打了电话，约她出来吃饭。电话那头的圆有些态度暧昧，含糊不清，虽然让我觉得有些迷惑却也还是OK了。打出生以来头一次预约了西餐厅的我，从表哥那里借来了西装，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后来又觉得西装有些过了，于是变为了清爽整洁的普通衣服。

    但是，如此花心思鼓足干劲却在一开始就碰壁了。

    我本来说的见面时间是“两点”，但她却听成了“一点”。

    即是说，她在车站前等了我一个小时。

    站在约好的地方的圆，非常明显的心情很糟糕，让我摸不着头脑。

    “太迟了”

    “诶？才是两点差五分哦”

    “你在说什么啊？约好的是一点吧？”

    “不是，是两点……”

    “我听到的是一点呢”

    “对不起”

    立马就道歉的我输掉了，于是圆用把毕业典礼那天表现出来的那种温顺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的态度，开始对我说起这一个小时是多么痛苦的时间。

    “来卖东西的很缠人啊”

    “对不起”

    “被六个人搭讪了啊”

    “真的对不起”

    就好象想说这一件又一件，都是我的所作所为一半的语气。虽然不见得是错的，但却把约会前的那种兴奋跟期待的心情全都吹得无影无踪。

    在到达电影院之前，圆一句话也没有再说了。她穿了一条巴巴利方格裙，上身则是白衬衣外套了一件米色对襟毛衣，虽然她比路上的任何人都要醒目都要可爱，但我却完全没有称赞这一点的余裕。

    要看的电影已经决定好了。是这个春天传说中的浪漫爱情片。可是，浪漫爱情也只是在前半，到了后半就变成了猎奇的惊悚片。随着登场人物一个接一个被惨杀，我也越来越后悔应该多少调查一下影片的内容。

    出了电影院之后，圆对我说这是她至今为止看的电影中倒数第二烂的片子。她在责怪我。于是我为了蒙混过去便浮起笑容说道。

    “……第一的呢？”

    “要说到底想表达什么，就是为什么会想要带我去看那部电影”

    我沉默了。

    虽然提早了三十分钟，我们也还是朝着预约的西餐厅走去了。餐厅很拥挤，我们被请在外边等待。在最完美的时机开始下起了雨。在餐厅狭窄的玄关里，为了等待桌子空出来而不断跟其他客人挤来挤去的我们，完全就像难民一样。

    到了桌子空出来，我们坐上去的时候，圆的心情看起来已经到了最差的地步了。开胃菜送上来后，我们开动了。

    在叉子上叉了块番茄，圆说道。

    “我说啊由纪夫”

    “恩？”

    “能够把仅仅只是将切好的蔬菜摆起来的料理做成难吃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种才能吧”

    味道跟价钱不成比例的情况也是有的。这是很常见的。圆是旅馆家的女儿，对食物一定相当挑剔吧。这是一餐七千元的菜。我为了这一天，放弃了PS2。当然，圆不会知道这些。但是，还是有些生气。

    “那就别吃”

    我小声地这么一说，圆就把桌上的料理推给了我。我无言地全部吃掉了。圆也什么也不说就抢走了我的那份甜点，吃掉了两人分。

    从餐厅出来后，本以为圆会回去，结果却不是这样。她静静地跟在我的身后。很不好受。明明应该是倾注了心思的约会却挥了个空，我有些消沉。

    我们漫无目地的在夜晚的街道上信步走着……，我一直不停地想，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圆说她累了，我们就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周围一片漆黑，清冷的空气让我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我看着圆。

    虽说约会是失败了，但感觉还不坏。

    那么喜欢的圆现在正坐在我的身旁。虽然闷闷地默不作声，但穿的衣服十分适合她，依然是这么漂亮，我觉得她非常可爱。

    在这样的她身边有着我，我认为这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我觉得现在正是说出口的时机，然后先看向前方。就在这时，圆慢慢地开口了。

    “我到了明年就会去东京的”

    气势一下泄掉的我简短地回答了个“恩”。圆接着问道“黄金周会回来吗？”。我又答了句“恩”。

    “一年那么长，东京也那么远”

    我觉得没这回事，便默不作声。一年时间而已，转眼间就过去了，东京也是，坐特快的话也就一个小时多点。并不是那么值得在意的距离跟时间。

    但是，她却不知为何有些消沉。我虽然有些害臊，却还是一直在想吻她的话她会不会生气，这一类事情。

    比起对未来感到悲观，我更想要充实跟她两人在一起的现在。但是，想要充实的话勇气是必须的……。而且她比起这种事好像更在意未来。

    圆叹息了好几次“一年啊一年。很长啊”。

    在这时我才终于回想起，圆要被留在家乡重考。不可能再像前些日子一样每天都能见面了。

    虽说我考上了东京的美大，心情正有些飘飘然，但她却肯定有种被独自留了下来一样的感觉。

    这样一想，我跟她之间的鸿沟，仿佛发出声响一下子扩大开去了。我时常会觉得女人很了不起。不管任何时候都会把现实的问题放到天平之上。

    正当我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有一个好几人的人群来到了公园里。我一下子就想，不好了。因为那些声音，是我的同学的。

    他们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我跟圆，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啊你们俩！是这种关系啊！”

    我用很难为情，还稍微带了一点点优越感的声音说了句“白痴”。

    班上的同学们围住长椅，开始热衷于逗弄我们。

    “神木跟由纪夫啊……，完全不知道啊。你们之前一直都偷偷在交往吗？”

    据说他们是刚聚会回来的样子。然后又说现在正准备去喝第二家，问我跟圆要不要一起去。

    我总觉得这是改变目前消沉气氛的好机会，便问圆要不要去。

    我这么一说之后，圆就露出打心底里受不了的表情瞪着我。

    “怎、怎么了”

    “你是不是傻瓜啊”

    “为什么”

    “我们又不是说时间非常充裕了啊”

    圆用非常不高兴的声音说完，瞪着我。

    “倒也是这样……”

    “我回去了”

    圆站起来，真的走掉了。圆一旦变成这样，就再也没什么办法了。我觉得与其去追正气在头上的她，不如之后再好好跟她说吧。

    在朋友们问我要去吗？的时候，我才开始意识到事态变得非常尴尬。虽然跑去追了她，但却没有找到。那天夜里，给她打电话她也没有接。

    一直没有见面，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我为了在东京的新生活，不得不数次往返于东京与茨城之间。这段时间里，我跟圆就只有在电话里才能说上话。电话那头的圆，一次也没有说“想见面”这之类的话，仅仅只是轻描淡写地报告着每一天发生的事情。电话里，想要传达的东西就连一半也不能够传达。

    电话里圆的声音，随着我出发日期的临近，声调渐渐地变得越来越低。虽然想要见她，但却总是鼓不起勇气。随着出发日的不断逼近，圆说过的话在我心中不断地被放大。

    “一年那么长，东京也那么远”这句话的意义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

    虽然圆说过她明年会来东京，但在那段时间里，会有不知多少次的崭新的邂逅。有可能转眼间就把我忘掉了吧。不对，有可能事实上，我在圆的心中有可能早已经变为了过去的回忆，仅仅只是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已。不对，其实可能就连回忆也算不上……。

    就像这样，思维不断朝着坏的方向循环，我开始变得非常不安。开始变得害怕见到圆直接向她确认心情。

    我把毕业的时候她的动作跟态度，言语以及表情，总而言之全部都当成她接受了我的告白的表现，但会不会那只是我的错觉呢。

    ‘告白过了’，这样想的就只有我而已，有可能对于她来说并不是这样。

    说起毕业典礼的时候，不管是谁都会变得心情高涨。

    有可能单纯只是对至今为止一直对其恶作剧的同班同学产生了怜悯的心理而已。

    而且就算想要进一步发展关系，从毕业典礼开始我就变得非常繁忙，圆她自己也是，为了进入绘画补习学校的入学手续而四处忙碌。

    到最后，我们就仅仅只有过一次约会而已。

    不，就连那一次到底能不能称得上是约会，现在想起来也是相当值得怀疑。

    但是，在出发去东京的前一天，我联络了圆告诉了她发车的时间和月台的号码。

    出发那天，她没有出现在月台上。一下变得有些落寞的我走进了列车中，铃声响起，车门关闭的瞬间，她终于出现了。

    她站在月台正中央，瞪着我。也不挥手，只是抱着手一直定定地站在那里。另一方面，我在已经开始前进的列车里，在腰的位置上轻轻地挥着手。虽然想要说点什么，但门已经关上了便只有作罢。她也没有做出像是追着列车这一类被留下的女人会做出的行动。

    她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目光看着地面。

    我们虽然一句言语的交流也没有。

    但她的那个动作，却让我再一次确认了我是多么多么地喜欢她。

第一卷 第二章 都市的颜色

    我进入的是东京小平市的一所美大。属于中坚的私立美大，毕业生里有好几个有名的漫画家跟作家。

    进入油画系的我，基本上每天都只被叫去画素描。铅笔，炭笔……做的事情跟高中上的补习学校基本没什么区别。只是，老师不会很严厉地怒吼了。入学之后，那面名为应试的高墙便消失了。周围总是充满着一种闲散的气氛。

    到了下午就是公共课程的时间。我本以为既然是美大那就肯定每天都是画画，在知道还有‘哲学’跟‘经济’这一类课程的时候让我非常吃惊。

    虽说进入了油画系，但也不是说就真的死抱着油画不放手。

    我很喜欢画画，可以说算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但我认为这跟工作是两码事。

    我把大学看作是懒懒散散混时间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做点喜欢做的事情吧。嘛～，至于将来，就随便找个设计相关的工作吧。

    在我们系里这么想的家伙很多。都是比起梦想，更想要充实“现在”的类型。原因也可能是跟直接考上的人数相比，当了一年浪人之后再考进来的人数比较多吧。他们跟直接考上的我们比起来，要多体会了一年的“现实”。

    我很快就交上了几个朋友。有从其他地方来的，也有直接从家里来走读的。不愧是美大，奇怪的家伙也很多。上第一堂素描课，坐在我旁边椅子上的家伙，就是从关西来的名叫桥本的男人。

    他一看到我，就问道“你，哪儿人？”。

    除了在电视里，这还是头一次真的听到关西话（是真的），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我简短地说了句“茨城”，他又说了句“乡下呢”。

    一下有些生气的我就再没看他的脸。课程结束后，那家伙又说“刚才不好意思”然后邀请我一起去被称为‘鹰之台HALL’的学校食堂。

    他在那里请我吃了猪排饭，说了句“刚才我没有恶意的”，向我道了歉。这家伙就是桥本。

    “只是觉得哦，东北的人被当成是乡下来的还真的会生气呢……”

    “茨城不在东北哦”

    他当了一年的浪人，所以比我大一岁。在那之后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不愧当了一年的浪人，对于学校内非常熟悉）。他成了我来到东京后交上的第一个朋友。

    第二个成为朋友的人，是桥本在补习学校时代的朋友，一个名叫伊东的男人。从在八王子的家里骑摩托车来上学。一辆相当老旧的本田，跑起来的时候烟跟声音都非常大。

    到东京的第一个周日，我们三人一起去了国分寺打保龄球。三局之后，又去了车站前的小酒馆。

    我没有告诉他们这是我生来第一次喝啤酒，跟他们一起干杯了。

    在气氛差不多好起来的时候，桥本说

    “什么嘛。好不容易这样考上了大学，接下来就是女朋友啦。”

    “果然还是在班上找吧”

    伊东说道。虽然桥本话很多，但伊东则是相对比较沉默寡言的。听说他也当了一年浪人。

    “但是，好女人不会来搞油画的吧”

    “这个年代，搞油画的女人……”

    伊东说道。

    “土气”

    桥本嘿嘿嘿地笑了。

    “是吗？”

    “由纪夫是直接考上的小朋友，所以可能不大清楚吧，好女人集中的地方是设计类的学科啊”

    “是这样啊”

    我因为啤酒而变得满脸通红，点了点头。

    “你有女朋友吗？”

    桥本问道。圆立马就出现在我脑海中。但是，跟她的关系是不是达到能够称为女朋友的程度，还是多少有些说不清的。

    “不清楚”

    我这样回答后，桥本便勒着我的脖子说，不清楚是什么玩意啊。伊东则笑着说

    “过不久有一个新生欢迎会。就期待一下吧”

    第三个朋友，是在全系的新生欢迎会上交到的。新生欢迎会虽然是在校内的教室里举行的，但却搬出了数量多到让人吃惊的酒。貌似是每年惯例会举行的活动。油画系的一年级大概八十人左右，然后差不多同样人数的二年级生来欢迎。

    在教室的角落上放着DJ台，音乐声震耳欲聋。好像学园祭一样。我们到达会场的时候宴会已经进入了高潮，喧闹得一塌糊涂。甚至连脱衣服的家伙都有。还有的在跳舞。也有不知为何在哭的家伙。闹成这个样子的全都是来欢迎的前辈们，一年级生则是目瞪口呆地傻在一旁。再过一年大概我也会变成他们那个样子吧，一想到这一点，头就开始痛了起来。

    我窝在教室的角落里，一边用白眼瞪着和前辈们一起疯的桥本他们，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可乐。

    但马上就被喝醉的前辈们抓住，把酒当成水一样灌了下去。这之后听说，貌似差不多以三年一次的频率会有人死掉。并不光是急性酒精中毒，三年前就有从窗户跳出去的家伙。虽然怀疑其真实程度，但就算这样也没有被禁止，也许这就是美大的传统吧。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教室正中央睡成了一个大字。充满着酒臭气的空气中，嘈杂的室内音乐仿佛要把人溶化。喝醉了的桥本往我头上浇着啤酒。我怒吼着“停手”，想要站起来，但却站不稳。

    “没事吧？”

    忽然传来非常温柔的声音，扶住了快要倒下去的我。

    “没事？那怎么可能。”

    听我这样说，那个温柔声音的主人便说了句“这边”，然后把肩膀借给了我。终于回到教室角落里的我躺了下来，吐了很多次。

    “没事吧？”

    温柔的声音再次说道。我没能回答只是不断咳嗽。醉到仿佛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

    “是第一次喝酒吗？”

    “第二次”

    “大概喝了多少呢？”

    “不知道”

    温柔的声音轻轻地离去了。我一下子变得有些寂寞，想到了圆。要是看见醉倒在这种地方的我，她会说什么呢。

    不知为何突然非常想听到圆的声音，不争气地流出了眼泪。有些接近思乡病一样的感情。也有可能是因为发生的各种事情让我情绪变得高涨过头了。

    就这样稍微有些泪眼朦胧的，那温柔的声音又回到我身边了。

    “喝下去”

    是装在杯子里的凉水。我就像在沙漠里发现绿洲的旅人一样把它喝掉了。

    “吐出来”

    温柔的声音轻轻抚了抚我的背。我把喝到口中的水吐了出去。

    “再喝”

    我不断地把水喝到嘴里，然后吐出去，重复了很多次。

    “你在哭吗？”

    温柔的声音向我问道。没哭，我说道。然后她便用湿毛巾擦拭起我弄脏的脸。

    最后，我就那样失去了意识……。

    等我恢复意识，发现我在一间没有见过的公寓里，裹着毛毯睡在地板上。

    “醒啦？”

    温柔的声音传来，我甩了甩头。眼前站着一个穿着横条纹连衣裙的短发女性，低头看着我。她手上拿了一瓶矿泉水。

    喝了一口水后，她说道。

    “感觉怎么样？”

    “对、对不起……”

    不管怎样，我先道歉了。

    “没关系啦。昨天被灌了很多嘛”

    她笑了笑，在床上盘腿坐下。是一种让人感到非常舒服的笑容。她的脸庞很小巧，看上去几乎可以收到手心里来。鼻子也好嘴巴也好眼睛也好形状都非常好，随着表情不停灵巧地活动着。

    跟在什么地方看到的明星非常像。但一直想不起那个明星的名字，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怎么了？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啦，那个……”

    我为什么会睡在这个地方呢。昨天醉得很厉害，教室之后的记忆完全没有了。她笑着回答了我的疑问。

    “昨天晚上啊，在那之后可是很麻烦啊”

    “嗯……”

    “你醉得不醒人事……，问周围的人，也都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抓了抓头。

    “实在是对不起”

    突然想到，桥本和伊东怎么样了呢。那两个家伙一定也醉得一塌糊涂，早就把我忘到脑后去了。

    “大家吵着要去喝第二家然后都跑了。又不能把你丢在那里不管，所以就打车回来了。顺便带着你”

    “哎呀那个，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我抱着很想有个洞能钻进去的心情，低头道歉了好几次。她笑了。

    “不用那么战战兢兢的道歉啦。我跟你一样也是一年级嘛”

    呃？我仔细看向眼前的她。因为她看起来好像比我要大上两、三岁的样子。

    “是这样吗？”

    “不要那么拘谨的说话啦。因为我考了两年，可能年纪比你大吧”

    原来是这样，我想到。

    这时，厨房传来嘀——的一声，她站了起来。

    “应该是水烧开了吧。要喝茶吗？”

    “诶？不用了，不用了”

    我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你还客气什么啊”

    她用温柔的声音说道。听她这么一说，倒也的确是这样。毕竟，连毛毯都借来用过了。

    “那，就麻烦您了”

    “都说了不用那么拘谨啦”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天。

    谈话之中知道了，她名叫鹈饲美智子，是从北海道来的。她的公寓非常宽敞，貌似比我的破烂宿舍要大一倍。原来如此，果然有钱的人就是有钱啊，我用有些奇怪的方式感概着。

    “但是呢，这个并不是让父母出的房租呢”

    美智子喝着气味非常香醇的红茶说道。然后，抽出了细长的香烟含到嘴上。

    “要吸吗？”

    美智子把烟盒向我递来。不用了，我说着摇了摇头。

    “那，是靠打工还是什么赚来的吗？”

    “不是呢”

    我想，会不会什么不该问的东西呢，低下了头。

    “是这个大学以前毕业的前辈在照顾我。”

    “照顾？”

    “是个从事绘画方面工作的人……，然后找出合适的学生进行援助。借出的钱等成功以后再还。嘛，算是一种公益活动吧”

    还有这么好的事吗，我说道。

    “有啦。有钱人反正就是这么有钱，花钱的方法也各种各样啦”

    她貌似有些觉得很自豪的说着。也就是说，她是拥有相当才能的美大学生吧。

    “画，画得很棒吗？”

    我单纯地问道。她跟我一样是油画系的。

    “要看吗？”

    我点了点头。

    隔壁的房间看起来被当成了画室。里边放满了各种大小各异的画。

    那里整个就是才能的湍急奔流。我完全被压倒，站在那里凝视着美智子的画。

    “这里都只是些去年画的东西”

    “很厉害啊”

    我淡淡地说出了感想。头一次认识到自己与别人在才能上的差距，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我要成为画家”

    美智子喃喃地说着。

    我进入美大以来，头一次听到这句话。

    美智子把我送到了车站。她的公寓在从国分寺车站步行大概五分钟左右的地方。

    “今天不能再喝酒了哦”

    美智子笑着说道。

    “不会喝啦。我再也不会喝什么酒了”

    “那样也不行哦。要说到大学的话，就是个会被人灌酒的地方嘛”

    我坐在私铁电车上，一直摇到了我的住处所在的车站。

    在药店有生以来第一次买了治宿醉的药，喝了下去。一边把那苦涩的液体灌进嘴里，一边想着，这一周里到底体验了多少个“有生以来第一次”了啊。

    我一回到住处，就立马给圆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圆，心情非常不好。

    “你怎么这么没精神啊”

    “……昨天没有睡觉呢。你打电话来的时机，总是绝佳啊”

    为什么会没有睡觉呢，我虽然这样想，却又不好问出口，什么也不说的时候，圆给出了答案。

    “一直在画画呢。受不了了。完全没有进步。”

    我给圆说起了新交上的朋友。虽然说了桥本和伊东，但却没能把美智子的事说出口。虽然并没有觉得是做了什么坏事，但还是想要尽量避开误会。

    “头一次真正听到关西话呢”

    “是吗”

    “那个叫桥本的家伙，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想着谁是什么角色。比如现在该我装傻啦……，什么的，好像在说相声一样呢”

    “真好呢。很开心嘛。我每天就光是在画画呢”

    圆貌似对我新交到的朋友没什么兴趣。

    “啊，对了对了”

    “恩？”

    “昨天，我遇到巧了呢”

    “恩？”

    “偶然在车站碰见的呢。他问我由纪夫还好吗”

    “恩”

    “我对他说偶尔通个电话什么的”

    “就这样？”

    “恩。就这样”

    然后我沉默了一会。然后圆好像转换了下心情，说道。

    “黄金周会回来吧？”

    “恩。能见面吧？”

    我说完，圆用没什么精神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很忙呢。不拼命画画的话，又不能提高”

    那是啥啊，我想道。

    之后圆说她困了便挂掉了电话。我还想让她打起精神，才把朋友的事情说得又有趣又奇怪，结果圆不光是不感兴趣，好像还把加速了她不高兴的心情。我躺到了床上。

    巧是我的朋友，而且还喜欢过圆。他本来就很受欢迎，又是个不错的家伙，倒是没有去担心事到如今会有个什么……。不过，世事难料。

    现在我又不在，巧要是再次对圆……，什么的也不能绝对断言说不可能。不不，不是不能断言说不可能，而是那种情况才是司空见惯的吧？

    不对，圆的话应该不会……，虽然我这样想，但这样的想象，没有任何保证。

    一旦开始想这些事情，就变得不可收拾了。

    这时，电话响了。本以为是圆，接了之后才发现，是刚才的美智子的声音。

    “由纪夫君。你的外衣在吗？”

    昨天穿的线织夹克在哪儿也找不到了。看来是脱在美智子家里后就忘掉了。

    “对不起……。我忘记了”

    “居然会把外衣忘掉，是不是还醉着的啊”

    美智子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听惯了圆那总是心情不爽的声音，这笑声对于我来说就仿佛浸透心灵的魔法之水一般。

    “明天，我会带到学校去的”

    “谢谢”

    我放下听筒，再次躺下。

    如果说圆的美就仿佛是被研磨得非常锋利的刀刃一般……

    那么美智子又是怎样的呢。我想起了今早的毛毯。温暖，而且散发出香味的那张毛毯。我想，美智子就仿佛毛毯一样。

    圆，她会在各种意义上伤害到自己周围的东西。

    而美智子则与之相反，一定，会将自己周围的所有东西都包容下来吧。

    用她那份温暖。用那张，笑脸。

    然后，又对抱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有些害臊。

    回想起圆跟巧的事，大概是遭报应了吧，我小声地自语道。

    第二天，看到拿着我的外套出现在教室的美智子，桥本和伊东瞪大了眼睛。

    桥本用手肘捅了我一下念叨着“挺能干嘛，你这家伙”，但又看到我在美智子面前那不好意思的样子，立马又改变了他们的想象。

    “你这家伙，要是说都在别人家里住下了却又什么都没做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说超级失礼的诶？”

    听了桥本的话，美智子笑了。我向那两人介绍了美智子。自那以后，我们四人一起行动的时间便多了起来。

    和新交上的朋友们在一起的时间，对于（我觉得）正在失去圆的我来说，是非常快乐的。当然，这绝对代替不了圆就是了。

    在四月即将完结的某一天，我们在“鹰之台HALL”吃了午饭。学校有两个食堂。其中之一就是这个“鹰之台HALL”，另一个则是被称为“十二号下”的相当整洁清爽的食堂。油画系大多数时候都不得不弄的脏兮兮的，所以大家都比较喜欢这个不算太干净的“鹰之台HALL”。整洁清爽的“十二号下”则是设计系的家伙们比较多。大部分都是些穿着非常时尚的学生，总觉得那里门槛比较高。这也算是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比较好的例子吧。

    桥本倒是理所当然的喜欢“鹰之台HALL”，伊东也是，虽然是东京人，但也多少还是有些俗。就只有美智子，不管怎么想也都是“十二号下”比较适合，但也陪着我们在“鹰之台HALL”吃饭。

    “等黄金周到了，一起去摄影旅行吧”

    一边吃着猪排饭，桥本说道。

    “去哪里？”

    伊东问。

    “镰仓”

    “不错呢，我也想去镰仓”

    美智子眼睛散发出光辉说道。就只有我一人默默地吸着乌冬面。

    “由纪夫也一起吧。摄影旅行。还是说那个？要回老家？”

    我回想起之前和圆说的话。明明问‘能见面吗？’，她却说什么“不知道”。想要回老家的心情消失掉了。很忙？我也很忙呢。

    “不回去。就在这边”

    “那，一起去吧。摄影旅行。去拍些寺庙”

    “我就算了”

    “为什么？”

    “没钱”

    生活费是固定的每月十号。也就是说黄金周是最穷的时候。打工的工资也还没发。

    “说起来由纪夫你一直都光吃汤面嘛”

    伊东用懒绵绵的声音说道。

    “这么喜欢吃汤面？偶尔也吃点干拌嘛。或者油炸豆腐面什么的”

    “我才不是喜欢吃才吃的啊。是只吃得起‘汤’的啊”

    “为啥会那么穷啊”

    “我生活费很少的”

    “苦学生啊。太感动我了”

    “由纪夫君，你是在哪里打工？”

    美智子问。便利店、我答道。搬来东京的第二天，我走在住处附近，然后定下了这份兼职。每周四次，学校课程结束之后，我就会一直敲收银机敲到深夜。最近总算是习惯了。一开始的时候，总是会搞错找零什么的然后经常被店长怒吼。

    “你是白痴？”

    桥本用彻底受不了的声音说道。

    “为啥？”

    “哪儿有进了美大，然后却跑去便利店打工的家伙啊”

    “无所谓的吧”

    “收入更高的兼职要多少有多少啊”

    “我不知道嘛”

    “哈～，家庭教师、美术补习学校的讲师，起码能赚到你现在的一倍多哦？”

    “不知道哪里有啊”

    “你以为学生事务处是拿来做什么的啊？”

    桥本站了起来。抓住了我的手。

    “诶？”

    “去学生事务处吧。一起去找个能赚钱的工打”

    我一站起来，美智子就说道。

    “等等，那样的话，又不是说能马上就赚到钱”

    “嘛，是呢。但是，也总比他在便利店要好吧”

    “我帮你们介绍。能马上赚到钱的兼职”

    美智子嚼着三明治，这样说道。

    第二天，我和桥本，跟着说是要帮我们介绍能赚钱兼职的美智子，前往新宿。

    在电车里，桥本向美智子问了好几次“不会是啥可疑的兼职吧？”。虽然是半开玩笑，但美智子最后还是有些厌烦地说道

    “我都说了，给我们介绍兼职的人，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前辈啊”

    “那个前辈什么的，很可疑啊”

    “为什么？”

    “不是经常会有这种嘛。先让人安心下来，然后再让人按下印章”

    “讨厌的话就回去啊！”

    美智子非常难得的，声音有些失控。

    “怎、怎么啦。开玩笑而已啦”

    “就算是玩笑，也有能说和不能说的东西啊”

    我们在新宿下车后，走进了一幢大到不像话的百货大楼。我们美大所在的地方，虽说是东京但也还是有很多空闲的土地，周围还有农田什么的，新宿就不一样了。大楼，人潮，我完全被压倒了。果然东京就是不得了啊，乡下人的我这样感慨着。

    乘电梯上到百货大楼的第十一层，进入了一个相当清爽整洁的空间。美智子走进了位于银行和看上去价钱很贵的美容院之间的一个地方。

    上边挂着一个木制的招牌，写着‘渡边画廊’。橱窗里装饰有郁特里罗的画。桥本用感动的声音说道，“是真品啊”。

    “理所当然的吧”

    画廊里放着各种各样的画。既有能让人感到头晕目眩的大师之作，也放有像是新人的作品。但是，好像的确是非常有眼光，里边没有任何一件凡庸的东西。看了里边一幅画的价钱，桥本叹息道。

    “当今这个年代，还有谁会去买什么画啊。泡沫经济的年代已经在历史的另一头了”

    美智子说道

    “有钱的人不管怎样依然会有钱。喜欢画的人，又不是说都灭绝了”

    美智子说完，带着我们走向画廊的深处。一个貌似是接待人员的女性出现了。她好像认识美智子，马上就让我们进到了里边。

    里边跟店内相反，是一间相当朴素的办公室。在靠近窗户的书桌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看着报纸。

    美智子用有些紧张的声音说道“渡边先生”后，他便从体育报纸上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和蔼可亲的脸。

    “啊啊，是鹈饲。昨天说的，是这两位吗？”

    “是的”

    我们俩在一旁有些忸忸怩怩的，渡边先生便让我们坐到沙发上。

    “没关系哦。坐下吧”

    我们坐到沙发上后，他走了过来，用非常郑重的姿势向我跟桥本递上了名片。像这样从大人那里拿到名片还是头一次，我紧张的不得了。

    名片上写着‘渡边画廊代表渡边谦一’。背面用英文写着同样的内容。

    “呃，我姑且算是你们的前辈吧……，是多少年呢”

    “是二十二年”

    美智子仿佛在说自己的事情一般，有些自豪的说道。

    “好像是呢。如你们所见，我经营着画廊。请多指教”

    他这样说完，又像递名片的时候一样非常郑重地行了个礼。我们也连忙低头回礼。

    在这之后，我们目不转睛地默默注视眼前这个出色的中年男人的一举一动。美智子笑着说道

    “我说吧？一点也不可疑吧？”

    虽说是经营着画廊，但渡边先生却打扮得非常普通。既没有穿着意大利的西服，也没有戴着金表。就只看出他穿的西服貌似比较高档，而且年龄超过四十。

    他非常的稳重，笑容也很好。对待我们这些晚辈也并没有很简慢。

    “是的。非常了不起”桥本有些无聊地说道。

    “可疑？鹈饲，还说了这样的话吗，真是过分哦”

    “渡边先生他一方面经营着画廊，另一方面还运营了一个支援美大学生的组织。好像志愿者一样的呢。是很了不起的哦”

    我想起了之前美智子所说的话。

    “那，那间公寓……”

    “恩。”美智子稍微有些害羞。

    “虽说鹈饲的学费跟生活费的确是我在照顾……，但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关系哦”

    渡边先生说完，哈哈哈、地笑了。看上去不像是个坏人，我便安心了。

    “那么，关于你们兼职的事呢”

    渡边先生介绍给我们的，是在百货大楼楼顶上画肖像画的兼职。我之前还期待着会是个多么厉害的工作，老实说听到工作内容后稍微有些失望。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画肖像画能赚到钱。

    那天一大早，我们便被带到了工作地点。屋顶上建有一个小小的游乐场一样的地方，有很多父母带着孩子在这里，非常热闹。在旁边横着摆放了桌子和椅子，我们便在这里占了地盘。

    我跟桥本一副呆呆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美智子看见后，便撅着嘴说

    “不要小看画肖像画哦”

    “倒是没有小看啦”

    “今天是休息日，带着孩子的一家子很多的”

    美智子指着客人。

    “一张六百圆。上色的话就是一千二百圆。拿到我们手上的能有八成。如果是彩色的话就是一张九百六十块哦”

    “嗯嗯”

    “父母带着孩子的多半都会要求画全家人的，赚得多的时候一小时赚三千圆都是非常轻松的呢”

    美智子好像在说‘怎样’一般的口吻向我们说道。

    “这样的话，渡边画廊不就基本上不赚钱了吗”

    “所以说是志愿行为嘛”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第一个客人上门了。有时候客人还会多到排队，我们就在那里一直画到晚上七点左右。

    坐在回程的中央线电车上，我跟美智子的表情都非常明朗。

    “赚到了吧。怎么样？因为今天屋顶上有举办活动呢。运气太好了”

    “恩。有机会能再来就好了呢”

    “不过必须是休息日才行呢。对了，我先说好，这之后一个人去也没关系哦”

    “帮大忙了”

    我的钱包里现在装了一万五千圆以上。来的时候里边就只有车费而已，可以说是很不得了的收入。

    桥本应该也赚了差不多的钱，但不知为什么他好像一脸的无聊。

    “怎么了啊桥本。你该不会是想说，我的画才不会用这种价钱卖出去，什么的吧”

    “我的画就是垃圾。============”

    “那你为啥还是那副表情啊。这下不是大家都可以去镰仓了嘛”

    “桥本眺望着电车窗外说道

    “……哼，反正很不爽”

    “不爽什么啊”

    “那个大叔算什么嘛。帮年轻人出学费，装成一副资助者的样子。我不喜欢这种”

    美智子的表情变了。

    “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我又没在说你的坏话”

    我被这两人突然开始的争吵吓了一跳。

    “照顾自己的人被当成傻瓜比我自己被当成傻瓜更让我不甘心”

    美智子瞪着桥本。我拉了拉桥本的袖子。桥本用好像挤出来一般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我收回”

    自那以后美智子跟桥本都一直沉默着，我也开始变得非常尴尬。

    黄金周的最后一天，我，桥本，美智子、伊东四个人一起去镰仓摄影旅行了。美智子和伊东都拿着非常气派的单反相机，桥本带了个小型的数码相机。

    我则是空手。本来想去买一个一次性的相机，但又觉得有些太悲惨了所以还是放弃了。

    不知为什么，本来应该是非常快乐的摄影旅行，但却一直都处在一种非常奇怪的氛围之中。

    美智子完全不跟桥本搭话，而桥本也是无视这样的美智子。完全没有想到电车里的争论会一直持续到这么久，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美智子跟伊东很热烈的讨论着照相机的话题，而平时很饶舌的桥本却不怎么说话，我开始有些担心他起来。

    “不舒服还是什么吗？”

    在伊东跟美智子正照大佛照得入迷的时候，我向桥本问道。

    “没有啊。非常舒服”

    “那就好……”

    我看着美智子说道。大概是注意到我的样子了吧。桥本小声的对我说道。

    “美智子呢”

    “恩”

    “喜欢行那个大叔了呢”

    “哈？”我说道

    “大叔？”

    “就是渡边先生啊”

    渡边先生，记得好象是四十四岁。就算说是美智子的父亲也是说得通的年龄了。我完全没有想象过他所说的这种情况。

    “不会吧”

    “绝对没错。眼神和嘴巴的动作还有……”

    然后桥本就模仿着美智子的口吻说道“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听声音就知道了”

    “唔～”我感慨道。

    “很意外？”

    “很意外。”

    “那个女的，是个傻瓜啊”

    “是这样吗”

    “是啊。那个大叔，已经结婚了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戴着戒指嘛。应该连孩子也有了吧”

    “是吗”我对桥本的观察能力感到惊讶。初次见面的中年男性戴着的戒指什么的，完全没有去注意。就只对地球另一边的事情感兴趣呢。

    我回想起那个时候美智子有些尖锐的声音和她生气的样子。

    “原来如此呢”

    我说道。明明岁数只相差两岁，但不知为什么，突然间有种美智子好像比我大十岁的感觉。

    “原来如此个啥啊。那样的，太可恶了”

    “不是也不错嘛。就算喜欢大叔也没关系啊”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桥本在生气，也是相当的迟钝了。

    “一点也不好。那纯粹是犯规嘛”

    “为什么？”

    “根本赢不了”

    我看着桥本。他一脸的不甘心。

    “又有钱。地位也有。而且还照顾着自己。那样的太狡猾了”

    “你，那个……”

    “我喜欢美智子”

    一下子，感觉到包围在我身边的新的人际关系，迅速地染上了色彩。美智子喜欢渡边先生，而桥本又喜欢着这样的美智子。

    “所以，你才在电车里对美智子说那样的话吗”

    “是呢”

    恋爱的男人是很敏感的。如果我也喜欢美智子的话，可能就会桥本一样注意到这些东西了吧。

    “原来如此啊……”

    我说道。找不到其他该说的话。

    美智子和伊东拍完了大佛，朝着这边走来。美智子挥着手。桥本拿起了数码相机。

    干涩的数码相机快门声，回响在镰仓的天空。

    从镰仓回来后，我给圆打了电话。圆的妈妈代替她来接了电话。她妈妈说了句“你稍微等一下”，然后从电话那头传来了‘致爱丽丝’。

    等了一会之后，她妈妈又拿起了电话。

    “对不起呢。她好像睡着了”

    感觉圆总是在睡觉。挂电话的时候，也多半是说“困了”然后挂掉。难道说，这只是借口……？我开始有了这种毫无由来的疑虑。该不会是觉得跟我说话很麻烦，所以就说成是自己很困吧。

    我知道了。说完，我正准备挂掉电话，但她妈妈把我叫住了。

    “是东京的朋友吧？”

    “是的”

    “之前谢谢你送她回来”

    我没能立即想起来。在回忆起去年的夏天时，我才然感觉有些害臊起来。

    有一天下雨的时候，我把圆送回了家。记得还在她家里洗了澡。

    “没有。那点小事，不值一提的”

    “东京的生活很辛苦吧？”

    看来她妈妈想要稍微跟我说会话。因为是女儿的男朋友，还是很在意的吧。

    “也没有到辛苦的程度啦”

    “那孩子啊，也是想要去东京，昨天才和她爸爸吵了一架呢”

    “喔”

    “那孩子也是跟她爸爸一样，性格非常固执。东京，真的有那么好吗”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我感觉有点为难。她妈妈的口气，在某种意义上，听起来也好像是在责怪我。

    “圆有好好去补习学校吗？”

    我这样问道。

    “恩。好像有去呢”

    “是吗”

    “要是那孩子去东京了的话，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她妈妈小声地说道。

    “诶？”

    “那孩子，一到了你会打电话过来的时间，就算没什么事也会从楼上跑下来呢。然后坐在电话旁边，读点杂志什么的呢”

    “啊，是，是的”

    我发出了非常傻气的声音。

    “虽然是跟父母一样，非常任性的孩子，但也请你跟她好好相处哦”

    她妈妈这样说了之后，便结束了电话。

    原来如此。以前总是圆来接的电话，原因就在这里啊。我一下子心情变得明朗起来，看着圆的画。

    圆依然还是那样瞪着我。热情因不安而冷却。

    圆在等待着我的电话。既然这样，那总是不高兴的样子又是为什么呢。然后，我又考虑起了桥本和美智子的事情。

    应该不会顺利的吧，我小声嘟囔着，然后为了兼职，朝着深夜的便利店走去。

    从镰仓回来后的第二天，桥本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不知道是在勉强自己呢，还是觉得和美智子的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也没能问出口，但稍微安心了一些。绝对不希望在这之上再增加麻烦事了。

    然后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我给圆每三天打一次电话，每天都在‘鹰之台HALL’吃午饭。桥本从镰仓那天之后，再也没有说起美智子的话题，而美智子也再没有说起渡边先生的话题。

    新生活那匆匆忙忙的日子里，唯有那一天月台上看见的她的脸，和挂在公寓墙上的那副未画完的圆的画，将我跟圆牵绊在一起。

    那副未画完的圆的画，结果依然是没有画完的状态，一直定定的瞪着我。我依然是那么喜欢圆，可是，她现在也依然如初的保证，却没有。

    电话那头的她，总是那样的不高兴，不高兴到让我唯有一直抱持着那样的不安。

    然后进入六月的第二周，在开始考试的时候，一件不得了的事件，向我袭来。

    我从便利店打工回来，看见了在公寓的玄关里蹲着的某件物体。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后，才明白那是一个人类。接着又知道了那是一个女孩，再接下来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个女孩是美智子。

    她就像曾经的我一样，醉得厉害，好像说梦话一样在喃喃的说着什么。我靠近摇了摇她的肩膀后，她发出了非常可怕的声音。

    “你干什么啊……、放开我！有色狼！”

    我惊慌失措地把她拽进房间里，就像她曾经对我做的那样，让她喝了凉水。在重复了很多次喝下去吐掉喝下去吐掉之后，她的意识终于恢复到能认出我来了。

    “什么嘛，不是由纪夫吗……”

    “什么叫什么嘛啊。你在做什么啊。”

    “一看不就知道了吗。在喝酒啊”

    然后美智子就哇～地哭了出来。我完全不明就里，陷入了走投无路之中。美智子哭了一会之后，抬起头来用非常可怕的目光看着我。

    平常的温柔连一点尘埃都没有剩下，好像被什么附体了一样，有某种光辉在瞳孔深处闪耀。

    我被这样的美智子吓到了。因为我一直认为她非常成熟。跟桥本他们去喝酒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看到她喝醉过。现在说话语气也感觉像个小孩子，看上去好像另一个人。

    “酒”

    “没有啦”

    “去买嘛”

    “别扯了”

    仔细看了看她，现在穿着一件好像很贵的连衣裙。还化了妆。只是因为泥和眼泪，两样都变得惨不忍睹。

    “总之先洗下脸。听话”

    我拿来了湿毛巾。美智子用毛巾擦了脸。然后，把脸埋在毛巾里边，发出了“明明那么喜欢……”这样有些微妙的呜咽声。

    “也就是说失恋了？”

    我眼前浮现出渡边先生那温厚的脸庞。虽然看上去不像是会对年龄差不多能当自己孩子的女孩做出这种事的人，然而人不可貌相。

    总之不先把事情都问清楚也就不会知道该怎么处理，我就开始问美智子了。

    “恩”

    “于是，就喝了酒？”

    然后美智子就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开始说了起来。

    “今天呢，我啊，去了新宿。然后我邀请他去喝酒，然后就去了酒店顶层的西餐厅”

    “恩”

    “因为我对他说我喜欢你他却在笑，所以我就说的很清楚。我说，请和我交往。”

    “恩”

    “然后，他表情就认真起来了。然后，很明确的，对我说那是不可能的……”

    美智子扑簌扑簌地掉着眼泪。也不用毛巾去擦拭，就只是一直在哭泣。

    过了一会之后，我慢慢地说道

    “可是，他有妻子的吧？”

    虽然没有从美智子的嘴里说出那个名字，但我还是以对方是渡边先生为前提，这样说道。美智子也好像完全没有在意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的样子，就只是一个劲地哭。

    “……没有啊。那个人，没有妻子”

    “可是，戒指”

    “那个人啊，是在为死去的妻子尽情分啊”

    “诶？”

    “他现在还爱着两年前死去的妻子啊”

    “是这样啊”

    “是啊。我觉得这样不公平啊。太狡猾了”

    “什么东西狡猾啊”

    “没可能赢过死人啊。不管到什么时候也不会老去。一直都会那么漂亮。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赢不了啊”

    然后美智子喝了一口水，呛到了。

    “因此，我没有住的地方了”

    我没能明白她说的意思。

    “为什么？”

    “那间公寓，是用渡边先生给我的援助金在付房租啊”

    “恩”

    “那样的地方，不能住啊”

    “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吧”

    我理所当然的说道。

    “不可能啊。被拒绝后，没可能还逍遥自在的住在那里吧”

    美智子仿佛在呆呆的说给自己听一般喃喃地说着。我突然觉得美智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孩子。

    “所以，因为我没有住的地方，暂时让我住在这里吧。只住到我找到住处就好”

    “诶，诶诶诶诶诶！”

    我发出了大叫声。

    “不好办。不行。”

    “为什么啊。没关系的吧。我没有朋友啊”

    很同情美智子。但是，一起住也是不行的。如果是男的，嘛，好歹忍忍就算了但美智子是女的。

    “去找其他朋友啦”

    “我除了你们之外就没有其他朋友了嘛”

    说起来，还没有看到过美智子跟除了我们之外的人呆在一起过。

    “那，去拜托伊东吧”

    “他是住在自己家啊”

    “桥本呢？那家伙也是一个人住啊”

    桥本的脸浮现在我眼前。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美智子，但也觉得这算是个机会，能顺利就好了。

    “不行啊。桥本的话……”

    “为什么？”

    “那个人，不是喜欢着我嘛？”

    虽然喝醉了，但美智子依然这么敏锐。

    “告白过了？”

    “倒是没有啦。但我知道的。感觉上。所以才会在电车上对我说那种话吧”

    接着美智子低下了头。

    “所以，才到我这里来？”

    “是嘛。由纪夫总感觉好像弟弟一样。就算有什么好像也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

    被她这样一说，虽然感觉自尊心稍微有被伤到，但是，也算没错吧。虽说醉成这个样子，但美智子的观察力也还没有出现偏差。

    “拜托了。我会出一半房租的”

    “就算你这么说……”

    “拜托了……”

    美智子趴倒在地上后，开始发出了睡觉的呼吸声。

    我给美智子盖上毛毯，然后开始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桥本的公寓和我的一样是在学校附近。我穿上凉鞋，留下美智子一人走出了房间。在桌子上留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我去桥本家了。

    走了三十分左右，我到了桥本的公寓前边。

    按了按门铃，谁呀、从里边传出了桥本的声音。

    “是我”

    “由纪夫？”

    门打开来，里边露出了桥本那睡眼惺忪的脸。

    “怎么了吗”

    大概是注意到我不像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桥本一下表情认真了起来。

    “那个啊，美智子在我房间里。”

    “你说啥？”

    一瞬间表情变得严厉。就好象是根据下一句话来决定是不是要打过来的表情。

    “别误会了。才不是那样的”

    “算了，先进来”

    桥本说着，让我进了房间。

    听我把话说完之后，桥本暂时陷入了思考之中。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和从美智子那里问到的话，全部都告诉了桥本。

    “于是，那女的就说了句要暂时住在你那里，然后就睡着了？”

    “恩”

    “为什么是你啊？”

    为什么不是我呢？他的眼神就好象在这样说。

    “根据美智子说的呢”

    “恩”

    “桥本喜欢我。所以不能住，貌似是这样的内容”

    “你对美智子说了吗。我的事”

    “没有说哦”

    “那，就是靠直觉那样说的吗”

    “大概是那样吧”

    “真是個讨厌的女人。直觉敏锐的女人，不好”

    桥本这样说完，叹了口气。然后，又对我问了句同样的话。

    “那，为什么是你啊？”

    “天知道啦。说是没有其他朋友。肯定就是那样吧”

    桥本又叹了一口气。

    “那，你要怎么办。要和美智子住吗。在那间公寓”

    “我才不要啊”

    “为啥啊”

    因为桥本太可怜了，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虽说就只有一岁，但被比自己小的男人同情可不是有趣的事情。

    “不可能啊。我，有女朋友的”

    这句话很自然的说了出去。

    “是吗”

    “恩。所以我暂时住在这里”

    我斩钉截铁说道。桥本看着我的脸，点了点头。

    “是哦。这样也好”

    然后桥本又打了电话，叫了谁出来。然后听了几句由纪夫来了、现在准备开始喝酒所以你也过来吧。

    “叫的谁？”

    “伊东”

    过了一小时左右，从外边传来了本田的引擎声。公寓的门打开，拿着便利店塑料袋的伊东出现了。

    “我买酒来了哦”

    桥本无言的接过塑料袋，从里边拿出啤酒，丢给了我。

    “为了我们美妙同居生活的开始干杯”

    然后我们一直喝到了早上。桥本喝得相当多。一边喝，一边像咒文一样重复着同一个话题。

    “女人什么的都消失掉才好啊。你不这样想？”

    我用酩酊大醉的头，想起了圆。

    “就是啊”我附和道。

    “什么就是啊。别装”

    “才没有装”

    “算了，喝”

    “在喝啦”

    在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桥本终于睡过去了。伊东也张着大嘴巴睡着了。

    伊东的手机跟啤酒罐子混在一起，放在桌子上。

    看着那个手机，我不经意地回想起了圆。

    自从我来到东京之后，总是我在打电话过去。圆打过来的时候，基本上没有。

    我想起了挂在房间里的圆的画。未画完的那幅画。毕业典礼时，两人一直走到车站的那一天，圆把它还给了我。

    “画到最后吧”

    圆这样说着，然后把未画完的画递给了我。结果，我一直忙于各种事情，没能将那幅画完成。到什么时候，才会把那幅画完成呢。

    不管怎么完成，总感觉也变不成圆。果然是才能的原因吧。

    来到东京，开始了新的生活，也交到了新的朋友。

    但一旦到一人独处的时候，想的一定都是圆的事。

    正因为不在身边，有关于她的一切细节，反而更加的生动，更加的鲜明的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好像从醉酒里清醒了过来……。

    奇妙的感到非常心平气和。

    我在桥本的旁边躺了下来。

    从大开着的公寓窗户外，涌进了梅雨季节那潮湿的空气。我们打开窗户让电风扇一直吹着。即便如此，热气和湿气也仍然让房间里感觉非常闷热。

    大概东京的气候就是东南亚的气候吧。我位于北关东的老家里并没有空调。但即便没有，也并不会感到非常难过。只要打开窗户，就会有从海上吹来的风，把房间变得非常凉爽。但是，东京却没有那样让人感到舒畅的风。有的，就只有沉重潮湿的黏稠空气，还有就是从周围建筑的空调里随意排出的热气。

    窗外还有广阔的田野。这附近虽说是东京，但农田也很多。我之前还认为东京不会有什么农田。

    在这湿润的空气里，包含了一点点初夏的香味。

    这份香味中挤满了我跟圆的回忆。

    两人一起走到车站的那个，下雨的日子。在车站看到的，圆的侧脸。

    夏天来了。

    皮肤感受着初夏的声音，我陷入了沉眠之中。

    起来后已经是中午了。桥本和伊东都还在睡。我准备去自己的公寓，把换洗的衣物拿过来。也说不定，从醉酒中清醒过来的美智子会重新考虑下她的白痴想法。

    到公寓后，我转动了门把手。没有上锁，我有些后悔。一边想着，大概美智子还在吧，然后打开了门。

    玄关放有美智子的鞋子。旁边还放了另外一双女性的鞋子。

    大概是美智子叫了朋友来吧。

    “美智子，在吗？”

    我从玄关朝房间里喊道。将厨房兼玄关跟里屋隔开的拉门打开了，美智子从里边出来了。

    “我说你啊，既然有朋友的话……”

    我一边唠唠叨叨发着牢骚一边走向里屋。

    进到房间后，我睁大了眼睛。

    圆正坐在那里，瞪着我。

    “圆？”

    圆一直瞪着我，也不开口说话。坐在床上的美智子用好像劝解一样的口吻对我说道。

    “由纪夫君。有女朋友的话，要早点说啊”

    为什么圆会在这里呢。

    我装成很冷静的样子，隔着桌子坐到圆的对面。圆连看也不看我了。

    “你，为什么……”

    圆一下咬紧了嘴唇，没有回答我。应该是生气了吧。美智子很识趣的站了起来。

    “我去买点东西。神木，你要喝什么？”

    圆这时才终于浮起了超社交性的笑容，然后说道

    “啊，那么就拜托你帮我买茶吧”

    “知道了”

    美智子走出了房间。我再次看向圆。牛仔裤加帽衫。帽衫下摆还沾上了画的颜料。

    不管怎么看，都不是出门会穿的装扮。

    “你……，补习学校呢？”

    我问了一个超级白痴的问题。比起隔了三个月终于见到圆这件事，我更加在意的是她为什么突然跑来找我。

    圆没有回答。也不看我。

    然后，她慢慢的把放在桌子上的闹钟拿起来，用非常漂亮的姿势，对着我丢了过来。

    闹钟丢到了我的肩膀，然后掉到了地上。

    “痛！”

    圆的脸上浮起跟墙上挂着的画一样的表情，瞪着我。然后，终于对着我开口了。

    “是谁？那个女的”

    摔到地上的闹钟，一直发出叮铃叮铃的干涩响声。

    但是，我却连去将它停下来也忘记了，只是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女孩。总觉得，好像时间都停止了。

    虽然圆也盯着我，但是在她的眼中却完全没有那种隔了三个月终于见到的，恋人的情感一类的东西。

    我想总之要先让她冷静下来。圆在生气。生气的圆就像是一个已经点燃导火线的炸弹，处理得不好就会爆炸。但是，我突然回想起我从来没有成功的将导火线拆卸下来过。冷汗流了下来。然后我又突然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被吃醋其实不正是一件让人感到高兴的事情吗？

    可是，实际上当自己处在这样的状况下时，太辛苦了。完全没有高兴的余地。我首先想要问出圆突然跑来的理由。

    总之，首先要把握住古代优美的风习。如果总是跟着圆的步调去考虑就大错特错了。

    “你怎么了，突然跑到这里来？”

    “为什么是你在发问啊。先把我问的问题回答了啊。那个女的，是谁？”

    是在说刚才还在这间屋子里的美智子。对于圆气势汹汹的态度，我一瞬间缩了。总是被欺负的，那三年间的记忆苏醒了。我的古代优美风习，好像糯米纸一样轻轻松松就破掉消失不见了。

    “啊，啊啊。是学校的朋友”

    “为什么学校的朋友会跑到家里来住着？”

    实在是正确不过的提问。我尽量不去刺激到圆，慎重地选择着语言。

    “好像是失恋了”

    说出口后，突然发现这话说错了。刚才那句话好像起了相当大的反效果。

    “于是，你就去安慰了？“

    “不，不是这样的”

    “那是做了什么？可以让我听听吧？”

    “她喝醉了，所以就让她睡了”

    说出口后，我再次发现话又说错了。圆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所说的，一点也没有撒谎。但是，根据听话人的考虑，有可能会被误解。

    冷静下来啊，我对自己命令道。

    “只，只是朋友。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啦”

    “为什么，失恋的女人会跑到男性朋友家里去啊。普通来说，是会去女性朋友的家吧？”

    实在是正确不过的提问。

    “说是没有其他朋友嘛。没办法吧”

    “呵，是吗。那也就是说，你是最亲密的咯”

    说不定是这样的。但是，我可以发誓，绝对不是圆所担心的那种关系。但是，圆彻底的进入了怀疑模式。

    总之必须先把误会解除。

    “我说啊，真的只是朋友啊”

    “可以了。”

    “我说啊……”

    圆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了起来。

    “听我说啦”

    “滚出去”

    “这里是我的公寓诶”

    “滚出去！”

    枕头飞了过来。四面楚歌了。美智子也一直不回来。要是美智子回来了，她应该会向圆说明情况的吧，我这样考虑道，但后就默默地坐在那里了。

    “为什么你还在啊”

    圆一下跳起来，把枕头和书丢到我头上。什么嘛，区区一点书而已，还扛得住。虽然有点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印度那位指导者，请称我为完全不抵抗主义的甘地吧。看我这样子都还坐在那里不动，圆的眉毛皱了起来。

    她从床上跑下来，举起了椅子。

    我以光速跳起来逃走了。[蓝：我仿佛看到了你的一生……]

    “然后，你就夹着尾巴回来了？”

    桥本听完我描述的事情经过之后，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抱着双手。

    我从自己公寓回来之后，桥本跟伊东都已经起来了，正在一起吃便利店的便当。房间里非常热，热到让人有些头晕。

    “嘛，专程从老家为了见你跑到这里来，结果却看到有女人在，当然会生气吧”

    桥本听了之后脸上也是一副‘正是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

    “所以，你女朋友就是所谓的那种吧。完全不听人说话的类型咯”

    “啊啊。完全没有听人说话的打算”

    “你有没有好好说明啊？和美智子的事”

    桥本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有没有好好说明只是朋友而已啊。

    “废话”

    听我这样说，桥本又原来如此、地点了点头。

    “但是，那个叫圆的就是你的这个吧”

    说完，桥本对我用力地竖起了小拇指。我看着这个已经不知是什么时代的手势，抓了抓头。

    “你都已经说了，和美智子是朋友哟～，结果你女朋友还是抓到什么都过来，然后还躲到被子里边去坚守阵地？”

    “啊啊，已经开始固守城池了”

    “那，就是说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

    “恩”

    “为什么你要直接就跑回来了啊”

    “因为我感到生命有危险”

    “为啥会跟这种女人交往啊”

    正是如此。为什么呢。不如说，事实上就连到底是不是在交往，都很可疑。觉得我们在交往的说不定就只有我，圆并不是这么想的。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就不会因为美智子在那里而生那么大的气了吧。

    总而言之，要说明跟圆的关系是很麻烦的。要说清楚的话，就必须从我跟圆最初熟悉起来的时候开始讲了。

    圆实在是一个难以向别人说明的女孩。

    “好，我跟你一起去吧”

    “诶？”

    “不说清楚的话，你就会一直被误解吧”

    伊东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我也去”

    “就算去这么多人，我觉得也只会把事情搞麻烦而已啦”

    “没事。不管怎么样，现在都已经是很麻烦的状态了”

    “再说，也想去看看由纪夫的女朋友嘛”

    桥本和伊东两人互相看着一脸的坏笑。

    “而且也很在意美智子的状态呢”

    桥本说道。这个才是最大的理由吧。虽然这么想，但我没说出口。

    我住的公寓，是幢建筑时间超过三十年的老古董。玄关在一楼，进去之后就有一个大约四曡大的厨房。厨房旁边带了年代相当久远的浴室跟厕所。浴室里边没有淋浴。然后，走进里边就有四曡半大小的房间。再往里就会有六曡大的房间。现在，四曡半的房间被当作了工作室，六曡的则作为寝室在用。虽说是工作室，但现在里边也还只是堆着各种杂物就是了。就这样，房租是五万五千圆。要是在我老家的话，这个价钱都够租到带停车场的房子了。在这种边缘地带都是这种价钱，让我越来越觉得东京是个可怕的地方。

    我站在门前一直发呆，然后桥本就从后边捅了捅我的后背。

    “你在搞啥？赶紧进去”

    我没有碰门把手，而是敲了敲门。

    “为啥进自己家还要敲门啊？”桥本用完全受不了的声音说道。

    “要是在打开的瞬间菜刀飞出来的话，会死的吧”

    房间里没人应答。只是传来脚步声，把门打开了。桥本在我身后摒住了呼吸。

    美智子站在那里，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喔呀，去哪里了？”

    厨房水池前边放了一个装着瓶子啦蔬菜什么的塑料袋。应该是从便利店回来。

    “圆呢？”

    我问道。

    “没跟你在一起吗？”

    “恩”

    “买东西回来之后，谁都不在了。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的”

    接着，美智子注意到了站在我身后的桥本和伊东。

    “你们也在啊”

    “在啊，碍着你啦”

    用有些带刺的声音，桥本这样说道。美智子便有些困惑的说

    “我又没那样说”

    这两人自从在电车里吵架之后，就一直相处的不怎么顺利。桥本因为喜欢美智子，结果就说了美智子恋着的渡边先生的坏话。

    自那以来，就一直是这样的感觉。美智子也是，因为感觉到了桥本喜欢着自己，态度就更加变得有些生硬。

    “总之，先进来吧”

    美智子就好象在自己家里一样一点不拘束的说道。

    进去倒是没什么，但最关键的圆不在，什么用也没有。

    “那家伙，回去了吗”我说完后，美智子摇了摇头。

    “包还在呢”

    圆的波士顿包，放在房间的角落里。

    “是不是误会了呢”

    美智子冷不丁说道。

    “误会什么？”

    “我，和由纪夫”

    房间里的紧张感顿时高涨了起来。桥本一脸无聊的撇了撇嘴。

    “恩。你对她说什么了？”

    于是，我开始在脑子里整理起语言。昨晚，美智子醉到了我的公寓门前。哭着说是失恋了。然后过了一会就睡着了，不知怎么办的我就去了桥本家。到了早上再回来的时候，圆就在这里跟美智子说话。

    到底，美智子和圆都说了些什么呢。

    “没说什么啊……。我醒了之后，看到由纪夫不在，我就开始做早餐了”

    “为啥要做那种东西！”

    “因为，白白在这住了一晚，不好的吧？至少做个饭什么的”

    “然后？”

    “大概是早上十点过吧。外边有人敲门。打开后就看到那女孩站在外面”

    “然后？”

    “因为她看见我之后就说搞错了，我就问，是不是由纪夫的朋友？然后她就点了点头，我就说进来吧。接着就一直默默的坐着，我就问是不是高中时候的朋友？然后她又点了点头”

    “捡重点说啦”我听了美智子慢条斯理的说明后有些着急了。

    然后美智子稍微有些生气，开始说起今早的事情。美智子所说的是这样的。好像是圆开始一点点向美智子说起自己的事。说跟我是高中时代的同学。同样是美术部的。今天是来东京参观顺便到这里来……。

    “参观东京？”

    “是这样说的呢。但是，应该是为了见由纪夫而来的吧”

    “大概吧”

    “我可是好好向她说明了的哦。说我跟由纪夫只是朋友，不要想奇怪的事。”

    “然后呢，她说什么了”

    “她说‘没有想。因为那个白痴不会受欢迎的’”

    “但是，还是被误解了哦”

    “为什么呢”

    美智子歪了歪头。

    “肯定是因为做了多余的事嘛。所以才被误解”

    桥本不高兴地说道。

    “什么意思？”说这句话时，美智子没有看桥本。

    “因为做了什么早饭，所以肯定会被误解吧。这不就等于是在说我们是恋人嘛。”

    “恋人？为什么？”

    “世上哪里会有给又不是喜欢的男人做早饭的女人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是作为让我住这里的回礼！再说了，我……”

    美智子说着说着就沉默了下来。桥本也沉默了。房间被奇怪的气氛包围了。好像准备打破这种空气一样，美智子说道

    “但是，是叫小圆吧？去哪里了呢……”

    “由纪夫，你有没有什么想得到的地方？”

    “没有”

    我断然地说道。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伊东开口了。

    “包在的吧？看看里边如何呢？”

    “诶？”

    “说不定会找到什么线索呢”

    伊东轻描淡写地说道。就好象在说，把那瓶酱油递给我，一样的轻松。

    “那个，不大好吧”

    “会有不好的吗。是女朋友吧？”

    被这样一说，有些没有退路了。之前给这些家伙说了是女朋友呢。

    “但是……，擅自看里边的东西的话……”

    我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要是被圆知道了，感觉上就不只是‘被丢椅子’的问题了。

    “你不担心女朋友的吗？”

    伊东用好像感到不可思议的声音说道。

    “是呢，又一直不回来……”

    这样一说，我开始变得非常不安。我把圆的波士顿包拿了过来，拉开拉链。

    随着吱～的一声，包打开了。

    由于所有人都一起伸头过来看，我便用手挡住了。

    “别一个人看啊”

    “滚蛋”

    里边装有绘画的道具，毛巾，还有笔记本什么的。我想，那家伙……。包包里边的东西，不管怎么看都是去绘画补习学校的东西。参观东京是撒谎的。绝对没错，圆是在离家出走。

    恐怕是早上和父母吵架还是怎么了，然后就那样跑出家来吧。

    “一点没变啊……”

    我小声说道。然后，很奇怪的变得有些高兴起来。离家出走的圆，直接就到我这里来了。总觉得有种被切断的线再次联结起来一般的感觉。

    “你在死盯着包傻笑个啥。感觉好恶心”

    桥本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恩？”

    就在这时，我在笔记本下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手机？”

    是个银色的手机。天线下边，圆圆的数码相机镜头闪着光芒。貌似还是最近新出的机型。

    “你女朋友没带手机就走了？”

    虽然桥本这样说，但我却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手机。心中有什么东西正膨胀起来。

    圆那家伙，什么时候买的手机啊。

    如今有个手机什么的，绝对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我记得圆好像是讨厌手机的，没可能会去买。

    可能是毕业之后买的吧。但是，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买手机了呢。

    可是，万一是用这个在跟某个不想让我知道的人联络呢？

    我觉得应该是我想多了。但是，之前跟圆打电话的时候，也说过见到巧了……。

    就算不是巧，也可能是跟谁在用着个联系。

    和不能对我说的，某个人……

    我就这样一直盯着这个手机，桥本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到手机觉得这么稀奇？”

    “没、没有啦。不是的。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

    门打开来，出现了圆的身姿。我慌忙把手上的手机塞到了包里。

    圆看到在房间里的家伙们，一瞬间睁圆了眼睛，然后走了进来。

    桥本和伊东傻呆呆的张着嘴巴，出神地看着圆。

    “朋友？”

    圆用很冷静，但也非常冷淡的声音对我说。

    “啊，啊啊”

    “介绍下”

    圆就仿佛在说那里很久以前就是自己的地盘一般，优雅地坐到了床上。

    这种时候的圆，简直让人感到想要打寒颤一般的，完美。拥有着让他人觉得这个人绝对从心底里相信着世界是以自己为中心转动的力量。

    “我叫桥本”

    “我叫伊东”

    两个人用紧张的声音说道。

    “我是神木圆。和由纪夫，是高中的同学”

    特意着重了‘同学’这两个字。然后，圆好像在问‘是这样吧？’一般看着我。

    “恩，嗯”

    我这样一说，圆的眉间皱了起来。

    “你去哪里了啊”

    “买东西”

    “买什么？”

    圆把手上拿的纸袋给我看了看。

    “这是什么”

    “内衣什么的”

    我的脸变红了。看来圆是真的计划要长期的离家出走。

    “啊，原来如此。恩。是吗。换衣服是很重要的呢”

    看我这样慌慌张张的，桥本一脸认真的对着我说道

    “你女朋友，真漂亮啊”

    桥本那认真的表情和声音，让美智子笑了。伊东也笑了。我和圆，没笑出来。

    这天，由于下午有必修课‘油画’，我们四人（我和美智子和桥本和伊东）吃过午饭后，就留下圆去了学校。

    那三人把课程丢到一边，热烈地说着关于圆的话题。

    “哎呀，吓死我了。因为说是由纪夫的女朋友，我还想象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就连总是沉默寡言的伊东，也好像有些兴奋。

    “抱歉。我之前小看由纪夫了。从今天开始请容许我称呼您由纪夫先生”

    桥本半开玩笑地说道。

    “她好像完全没有生气嘛”美智子用安下心来的声音说道。

    “因为有你们在啦”

    “是吗……”

    美智子用有些担心的声音说

    “那，今晚，想要两人单独一起吗？”

    “那也很头疼。如果两人单独一起的话，不知道会被做什么”

    “那我可以住下来吗？”

    美智子高兴地说道。

    “恩”

    “放心吧。我会帮你好好说明的”

    “比起这个，今晚来办个欢迎会吧”

    伊东说。

    “是哦，让我们来解开你女朋友的误会吧”

    “是呢，喝酒的话心情也会舒畅起来吧”

    课程结束之后，我们四个回到公寓吧圆接了出来。桥本说是要喝酒的话就去到国分寺吧，然后我们就去了国分寺。

    圆也没有露出讨厌的样子，老实的跟了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我隔了三个月，才终于得以静静地仔细看看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她离家出走呢。

    我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圆的妈妈说过的话。圆想要来东京，但父亲好像不允许。圆讨厌的，继父。

    就这样，在朝着酒馆走去的路上，一直看着圆……。

    回想起了一年前的夏天。

    跟现在一样，夏天炎热的日子，不过那天下着雨的，我和圆，第一次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在圆的房间。

    圆跟那个时候相比基本上没有变化。头发依然那么长，她那仿佛人偶般漂亮的脸孔，也依然如昔。

    跟没什么变化的圆一起，像这样走在东京的街头。身边这些在东京交到的朋友们也在，这让我产生一种很奇妙的违和感。圆一直默默的看着前边走着。和以前一样，在想些什么让人完全摸不到头脑。

    到了酒馆的我们，总而言之先点了啤酒。圆在美智子问道“喝吗？”之后，点了点头。我吃了一惊。从来没有见过圆喝酒的样子。

    大概是跟补习学校的朋友一起去的吧。

    手机也是，圆的内在也在一点点的变掉吧。虽然外表上什么也没有变，但我却开始变得不安。

    总之，圆已经不再是同学了。住的地方也分开了。就算有我所不知道的圆出现，也并没什么不可思议的。然后，关于这一点什么也不问的我才是最让人着急的。果然我们并不是恋人啊，这样想着，心情一下变得阴沉起来。

    “明明恋人来了，你却在发个什么呆啊？”

    桥本把上来的啤酒放到了我面前。

    “那么，总之我们先干杯吧！”

    桥本用明朗到有些奇怪的声音说道。

    想一想的话，就总觉得，这声音就好像预示着这之后将会发生的风波。

    欢迎会顺利的进行着。就连桥本跟伊东那稍微有些没品的问题，圆也笑着回答了。现在的话，应该可以好好的跟圆说上话了。我趁着桥本和伊东还有美智子在讨论别的话题正热烈的时候，向圆搭话了。

    “哟、哟～”

    圆用可怕的目光瞪了我一眼。不好，是通常状态的圆。

    “什么嘛？”

    “不是什么吧。你离家出走了吧”

    “才不是啊。只是，稍微来玩一下而已啦”

    “那为什么会去买内衣什么的啊。再加上你那身衣服。那个是去补习学校的打扮吧。虽然搞脏了倒也还是很好的衣服哦”

    弄上了绘画颜料的帽衫和牛仔裤。这可不是女孩出门会穿的衣服。

    “就算是又怎么样嘛”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

    “和你没关系吧”

    “哈？不可能没关系吧”

    听我这样说，圆叹了一口气。她的脸已经变得红透了。一看才发现，啤酒杯已经空掉了。

    “别勉强喝那么多啊”

    “才没有勉强呢”

    “脸已经红透了哦”

    “你还不是”

    圆举起空掉的酒杯摇了摇。立马就有店员飞奔了过来。

    “请问要点东西吗？”

    “一样的”

    “好的！很高兴为您服务！”

    店员走掉了。

    “喝得太多了吧？”

    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用有些阴沉的声音说，“真好呢”

    “什么真好？”

    “好像很快乐”

    看着眼前正高兴地说着话的三人，圆说道。桥本也好，美智子也好，都在笑着。要是这笑容并不是因为喝醉了，而是因为芥蒂真的消除了就好了啊。

    “他们？”

    “不是。是你”

    用好像有些讽刺的口吻，圆说道。

    这时，啤酒上来了。圆一口气喝掉了半杯左右，我非常吃惊。

    “比在那边的时候，好像要幸福很多哦？”

    “谁？”

    “所以说，是你”

    “……才不幸福”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

    由于这句话实在太过于自然就说了出来，让我很惊讶。好像圆更惊讶。

    “喝醉了？”

    “喝醉了。但，是真的”

    “撒谎也变拿手了呢”

    这家伙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的高兴呢，我想。对于我来说，刚才说出的这句话，用那句人们常说的话来形容，就好象是从清水舞台上跳下去一般，这样的一句话。但是，圆好像无论如何都没有相信。

    “对那个人，也说了同样的话吧？”

    圆指着美智子。昨天说着“被甩了”，然后哭着的美智子，现在也很开朗的满面笑容。笑着的美智子很有魅力。圆比较漂亮。可是，一旦真的交往起来的话，觉得美智子比较好的男人可能会比较多。

    总而言之圆非常麻烦。不听人说话，听了也多半会生气。立马就会闹别扭、明明很漂亮却有些乖僻。一点也不坦率，老实说的话，还有些坏心眼。

    但是……，我看着圆喝醉的侧脸想着。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圆。

    “你说谁对美智子说同样的话？”

    “由纪夫”

    “这种话，你觉得开玩笑能说出口吗”

    “我觉得如果是从前的你的话绝对不会说。但是，现在趁着酒劲什么的可能会说。就算说是玩笑，但有可能也混着大半真心”

    “就让我再说一次吧”

    “请”

    “你啊，为什么不相信呢？”

    我的确醉了。趁着这个势头，和圆争上了。这家伙，我都说了无数次“只是单纯的朋友”，但却一点也不去相信。

    “人是会变的”

    这种好像教导比自己年轻的男人一般的措辞，让我一下子有些失控了。也可能是喝醉了的原因。我大声地说道

    “别说的好像自己……”结果，我的声音，被美智子更大的声音盖过去了。

    “别说的好像自己什么都知道一样！”

    我和圆一起看向前边。

    直到刚才都还在高兴地说着话的那三个人，气氛变了。

    “我就说了。你的性格啊，太任性妄为了”

    “我哪里任性妄为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桥本和美智子之间又开始了争吵。

    “为啥会满不在乎的呆在由纪夫家里啊。他啊，可是女朋友来玩了诶？看事一点啊！”

    “可是，我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嘛！再说了，由纪夫也说了可以，那就没关系了不是嘛！”

    就连其他客人也开始看向这边了。虽然伊东在劝说着“算了啦，你们两个”，可是两人也没有停止争吵。看来，是两人都互相碰触到不能碰触的地方了吧。……趁着酒劲。

    “话说回来，你太奇怪了吧。只是被甩了而已，还搞什么离家出走啊！”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桥本一下露出糟糕了的表情，看着我。别看啊，虽然我摇了摇头，但太迟了。

    “由纪夫说的吗？”

    “……对不起”

    “我没说过不要告诉别人吗？”

    不记得被说过不要告诉别人。

    “没说过，但是，对不起”

    可能随随便便对桥本说的确不对。这是个人隐私的问题。而且桥本还喜欢着美智子。不应该说的。

    “倒是没关系……”

    然后，气氛突然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谁都不再说话，一下冷场了。圆也沉默了。

    我们结完帐，走了出去。已经过了九点了。

    美智子和圆并排着走在我们前边。

    我和桥本还有伊东走在那后边。

    走在前边的两个女孩好像在说着什么。女生之间实在很不可思议，就算是初次见面也一定可以找到什么话题。这是对男人来说绝对不可能的才能。

    桥本有些无聊地说道

    “她们，在说些什么呢”

    “天知道”

    “麻烦了呢……。酒太可怕了”

    说的是刚才的话题。

    “本来是准备援护射击的呢”

    “援护射击？”

    “是啊，要是美智子在的话，你和你女朋友就什么都做不了吧”

    “没关系啦。无所谓”

    “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是隔了三个月吧？”

    桥本用手肘顶了顶我。

    “什么都没有啦。别用那种奇怪的方式说话”

    “什么都？”

    伊东小声地嘟囔一般说道。这家伙，就仅限于这种时候，耳朵才会变得灵敏。

    “所以说，你们所考虑的那些事情，什么都没有”

    “接吻呢？”

    “没有”

    我断然说道。

    “那还叫女朋友？”

    “也可能，不是”

    听我这么说，好像安心下来的桥本说道

    “那个，应该不是吧”

    “是吧。”

    “会不会只是被当成个很方便的角色”

    “可能，是吧”

    我真心的这么想。

    “看来我们都很辛苦啊”

    我们到了国分寺的车站。买了车票后，一个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人，走到了旁边来。

    那个中年男性的脸，我有印象。

    那个男人也一直在盯着我的脸看。

    “啊”

    “呃，你是……”

    是在新宿经营画廊的渡边先生。以前，受过他照顾，介绍过画肖像画的兼职。是美智子喜欢的人。

    “为什么在这里？”

    听到渡边先生的声音，在检票口等着我们的美智子折了回来。美智子的目光，和渡边先生对上了。

    “……鹈饲”

    渡边先生用安下心来的声音说道。美智子变得有些僵硬。在她身旁的圆，感到这不对劲的气氛，退后了几步。

    渡边先生走到了美智子身边。

    “突然说是要离开公寓，让我吃了一惊”

    美智子默默的低着头。肩膀在颤抖。然后，好像非常痛苦一般，开口了。

    “……已经，搬家了”

    “搬家？钱要怎么办？”

    渡边先生有些困扰地抓了抓头，说道。

    “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正因为没有那个钱，所以才申请了奖学金不是吗？”

    美智子再次沉默了下来。渡边先生用好像教诲自己女儿一般的口吻，对美智子说道。

    “的确，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但绝对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做出自暴自弃的事情啊”

    美智子是被这个渡边先生甩了，然后从公寓跑了出来。她的生活费和学费，都是由设立有私人奖学金制度的渡边先生出的。既然被甩了，就不能再继续受他照顾了，这是美智子的说法，但是，在渡边先生这个成年人看来，这仅仅只是小孩子在任性而已吧。

    “我呢，姑且，是说过要照顾你这样的话，一旦说出口之后，就有了责任这种东西。站在我的立场上，不可能说是你擅自走掉，我就说啊是这样吗我知道了，然后就这样接受呢。”

    “为什么呢？”

    “那就是所谓的大人的规则呢”

    然后，渡边先生抓住了美智子的手腕。

    “要干什么？”

    “回公寓去”

    美智子的公寓从国分寺车站这里只需要走几步就到了。看来渡边先生是担心一直联系不上的美智子，才跑到这里来的。

    “不要”

    “别说些任性的话”

    巴掌打了过去。美智子的脸颊上，响起了清脆的声音，我被吓了一跳。那一瞬间，在我旁边的桥本朝着渡边先生冲了过去，然后用尽力气打倒了他。

    桥本什么话也没说。渡边先生整个人都倒在了检票口前，在车站的人一下全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是谁，你？啊啊，这之前，也在呢。是叫桥本吧？”

    “是啊”

    桥本的后背在不停颤抖着。大概从来没有打过人吧。紧张和愤怒让声音高扬起来。

    渡边先生慢慢的站了起来。嘴唇破掉，血流了出来。即便如此，也没有露出兴奋的样子，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呢？”

    “因为你打了美智子”

    “她现在并不冷静。不打就不会懂”

    “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能原谅”

    “她正准备丢掉这之后的学费和生活费。因为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打了她”

    “和那些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是她和我的问题。你别插进来”

    “因为是朋友。为朋友出头有什么不对？”

    “那么，你能照顾她的生活吗？”

    “……呜”

    “既然不能，就不要张着嘴对大人大吼大叫”

    非常有威严的声音。而且，他所说的也是非常正确的。但是，桥本却大声地否定了他的话。

    “我会照顾的！”

    “不要趁着酒劲就说这种话呢”

    “清醒也好醉了也好，根本没关系。美智子由我来照顾”

    “……钱要怎么办”

    “我会去赚”

    “学生？要怎么赚？”

    “罗罗嗦嗦烦死了！可以啦你回吧！”

    桥本说完猛推了渡边先生一把。

    “跟你没话说。那么鹈饲。之后我会联络你的。你回公寓去。你的东西依然是原样放着的”

    渡边先生就好象在说‘真是受不了’一样，抓了抓头转了过去，迈出了脚步。[蓝：这就是所谓的大人吗…这种气度…难怪会喜欢上他……]

    美智子准备要向着渡边先生追上去。桥本一下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

    “别去”

    “为什么啊！”

    美智子抓住了桥本的手腕要把他的手甩开。但桥本又紧紧的握住了她那只手。

    “因为我喜欢你啊！”

    本来暴风雨一般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我一下子想，这下毁了。

    “别乱开玩笑啊”

    “没有开玩笑。我也没有喝醉。我喜欢你啊”

    桥本不断的告白着。放开了抓着的手。美智子慢慢的蹲了下来，捂着脸开始哭了起来。

    由于哭起来的美智子，无论怎样都收不了场，最后便决定桥本和伊东一起带到桥本的公寓去了。

    我向桥本问道，我们也去吗，却被桥本说，你去把你自己的问题处理掉。当然，是指圆的事。

    就结果来说，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和圆两人。

    好像从天而降一般的，和圆的夜晚。

    圆一进到房间，就说好热。我连忙把床边的风扇拉出来，按下了开关。圆马上坐下来之后，打开电视开始看起来。

    在为了让圆能吹到风而调整着风扇的位置时，忽然有种我好像变成了圆的仆人还是什么的感觉，我便把风扇设成了‘摇头’。这间房间的主人是我。没必要连风扇的位置都那么在意。

    打开窗户，把纱窗拉出来。由于没有空调，即便这样也还是很热。

    圆好像稍稍出了些汗。但她却一点也没有在意，继续默默地看着电视。电视上正在播音乐节目。主持人正在逗弄新人歌手。从电视里传来了会场的爆笑声。圆却连嘴唇都不动一下。到底哪里这么有意思啊，一直盯着电视看。

    还是说点什么吧，我想。明明每天都在想要见到圆，可是一旦像这样两人独处了，却又不能像想的一样说出话来。

    圆抱着膝盖，一直盯着电视看。过了一会，就说着好热，然后脱掉了帽衫。明明绝对不会有这之上的意义，但我却紧张得喉咙都干掉。

    帽衫下边是蓝色的T恤。脱衣服的时候，圆瞟了我一眼。然后就移开了视线。再然后，稍微把身体远离了我一点。

    我现在不管怎样总之非常紧张，稍微冷静了一点后，才想到这可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态啊。圆要住在我的公寓里。虽然高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明明发生那样的大骚动，但现在桥本和美智子什么的，早就从脑子里飞出去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旦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就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圆突然站了起来，吓得我哆嗦了一下。

    “可以洗个澡吗”

    心脏开始发出声音剧烈跳动。好像脉搏开始逆流一样。

    这也就是说，可以了吗。你问什么可以了？哎呀就是说……。

    “啊，恩。请”

    说完后，圆走向了厨房。隔着四曡半和六曡的拉门关闭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同了。

    “这个，热水要怎么放出来？”

    从浴室里传来了圆的声音。

    “我可以过去吗？”

    “还没有脱啦”

    我连忙走了过去。我把放出热水的方法教给了圆。打开总阀，给热水器点上火。

    “这样，热水就会出来”

    “知道了”

    圆拧着水龙头说道。热水咕噜咕噜地流进了浴缸。圆一脸无聊地看着浴缸。我一直这样盯着圆的样子，圆便说道

    “已经没关系了”

    “啊，恩、嗯”

    我一边像白痴一样点着头，一边回到了六曡的房间。坐到床上，我抱着头。

    到昨天为止都完全没有想象过的事态发展，几乎要让脑袋爆炸开了。圆现在，正在厨房脱衣服，准备开始洗澡。

    一种想要叫出来的冲动在驱使着我，我揪着头发。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我对着自己说。首先，是气氛。在我这间满溢着生活气息的房间里，想要营造出好气氛老实说非常难，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

    三个月的空白，一定要想办法补回来。现在，一口气将其挽回的机会来临了。

    既然连澡都开始洗了，那就代表是可以了吧，不管怎么想都是这样呢。

    洗完澡出来的圆，坐到床上。首先，就从我坐到她身边开始吧。然后，好好的告诉圆，这三个月我是多么的想要见到她。这么一来，那个圆，说不定也会掉泪呢。

    在接下来就是接吻。不对，在那之前要好好问出她离家出走的理由。不不，如果问她理由的话，圆就会一下子回到现实中来，说不定好气氛就会付诸东流……。

    我猛烈地烦恼着。甚至还考虑了可能发生的各种各样的场面，然后在头脑中想出应对方法，结果，到头来一个都没用上。

    洗完澡出来的圆，虽然头发湿湿的，但却从上到下好好地穿着衣服。本来想象着浴巾姿态的我，一下子感到有些失望。接着，吹风机那单调的声音，把‘好气氛’从房间里仿佛吸走灰尘的吸尘器一样完全夺走了。

    圆吹干头发后，从床上剥了一层垫褥子，丢到了地板上。也就等于是在说，让我睡这个。

    圆躺到床上，盖上毛毯，朝向了窗户那边。

    计划全部泡汤，我也放弃了，老老实实把垫褥铺在地板上，躺了下去。

    灯依然还亮着。因为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关。闭上眼睛，但却睡不着，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果然，圆还是没有把看作是恋人吧。

    说不定仅仅只是把我当成关系比较好的，或者说，便利的一种存在吧。

    这样的想象在脑海中翻腾。就在我一直苦恼的时候，圆对我说话了。

    “……那个，由纪夫”

    “恩？”

    “睡了吗？”

    “没睡”

    “我有点想问一下呢”

    “恩”

    圆看向了这边。

    “我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不是曾经的同学吗”

    圆在初次跟桥本和伊东见面的时候，这样说明了和我的关系。由于我对那种说法稍微有些生气，所以这样回答道。

    “是这样哦。哼～，原来是这样哦”

    “什么意思？”

    “你觉得不是的话，否定不就好了”

    “哈？”

    圆好像生气了。

    “因为，你不是这样说的吗……”

    “我说你啊，为什么总是这种被动的样子呢？”

    “被动？”

    “是啊。电话不是也没有打吗”

    “打了的啊”

    “为什么是三天一次呢？”

    “很忙嘛……，要这么说的话你打来不就好了”

    “不要”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搞得好像我更喜欢你一样嘛”

    我不禁语塞了。虽然是很任性的说法，但又好像绕了个远路在说喜欢我一样。心跳开始加速了。

    “……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吧。还有其他可以说的吧！”

    圆怒吼道。

    “为什么要生气啊！”

    “我啊，超级讨厌你的这些地方！总是总是这种样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啊！”

    圆说完后，把毛毯盖到了头顶。

    “……好羡慕美智子小姐”

    “为什么？”

    “能那么清清楚楚的被说喜欢。那样的，很让人感动啊”

    “那种的？”

    我之前觉得那个有点糟糕的吧。可是，有可能女性的意见会有不同吧。

    “我还不是，喜欢你啊”

    我鼓起勇气，试着说了出去。但是，圆没有回答。

    “喜欢你。在听吗？”

    圆用打心底觉得受够了的声音说道

    “你是白痴吗？”

    “……可能真的是白痴吧，说不定”

    “我睡了。晚安”

    圆快速的翻了个身，把身体靠到了窗户下。气氛什么的连灰尘都没有剩下，事实上就连其他想说的都没有，没办法，我闭上了眼睛。

    可能我的确是很不干脆。但是，那也是因为不知道圆的想法。这方面应该两边都没差。

    没有清清楚楚说出“喜欢”可能的确也是我的不对。

    但是，你还不是……。

    还买了什么手机不是吗。

    不是连号码都没告诉我吗。

    到底用那个在跟谁联络啊。你还不是，变干脆一点不就好了。

    明明圆就睡在我旁边。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有种距离更远了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后，圆还睡的很熟。额头上的前发有些凌乱。纤细的手轻轻握在耳朵旁边。依然穿着牛仔裤的腿，在毛毯上蜷成一个く字。一言概之，睡相很差。

    但是，圆很漂亮。只要不说话，就真的非常可爱。长长的睫毛盖在闭着的眼睛上。嘴唇则是描绘出一条用语言难以形容的微妙曲线，带着淡淡的粉红色。

    T恤朝上卷了起来，看见了雪白的肚子。我抱着双手，一直盯着在那之上的两个高高隆起的小山。虽然不知道尺寸，但圆一点不小。我在踌躇了很多次后，用指头轻轻捏住T恤下摆，正想要悄悄地拉一拉的时候，电话响了。

    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还好圆就算这样也没有醒来，避免了最坏的事态。

    拿起话筒后，传来了一个从来没听过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远藤由纪夫先生的家吗？”

    “是。”

    以为是电话推销的我，用冷淡的声音说道。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请问是哪位？”

    中年男人报上了姓名。我吃了一惊，差点把话筒弄掉了。

    被叫出去的地方，是车站前的咖啡屋。由于我是飞奔过去的，所以到那里的时候呼吸有些乱，外边的热气让我出了很多了汗。

    进入咖啡屋之后，前来迎接我的，是空调凉爽的风，还有端着餐盘的女服务生。

    我说出是跟人有约之后，环视着店内。

    独自一人坐在桌前的中年男性，共有三人。有两人穿的是西服，还有一人是白色短袖衬衫和西裤装扮。和那个男性对上了视线。他举起了手。

    我就像被警察叫出去的嫌疑犯一样紧张，然后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年龄大概是五十多岁吧。虽然是银发，但装扮很年轻。

    “是远藤由纪夫君吧”

    “是，是的”

    “我是圆的父亲。初次见面”

    我低下了头。

    继圆之后，这次是父亲登场了。就昨天到今天，我突然开始变得总是慌慌张张的。圆的父亲肯定是为了来把离家出走的圆带回去的。要不然怎么可能会在夏天这么热的日子里，特地不去上班跑来这里，我这样想道。

    “在你家里吧？我女儿”

    就算说谎也什么用都没。

    “是、是的”

    圆的父亲笑了。看来，好像没有生我的气。

    “你脸上的表情就好象在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一样呢。因为圆离家出走不是那么稀奇的事情了。一直没有回来，我就想，又来了。问了问我家那位。然后，说出了你的名字。大概会给你添麻烦吧，我给你府上打了电话，然后问到了你的电话号码和住址”

    “这么远，您辛苦了”

    我平淡地述说了感想。圆的父亲，哈哈哈、地笑了。

    “因为我也想要确认一下，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低下了头。我到底是以怎样的姿态映照在这个中年男人眼中的呢，我开始在意起这一点。

    “我放心了呢。你看上去不像是坏人。我也不准备对女儿的眼光说着说那”

    我安下心来。至少，没有说出像是，别再跟我女儿交往了，这之类的话。

    “而且，偶尔来一下的话东京也不那么坏。家里的事也都交给了我妻子。我很闲的。”

    看来是没有工作呢。虽说如此，却完全没有表露出一点点的自卑感。总之，是个奇怪的大叔。该说是不愧为圆的父亲吧。不对，我记得，这个人是圆的继父呢。圆真正的父亲应该在圆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即是说这是圆母亲的再婚对象。

    然后，圆讨厌这个继父。这件事，在圆的房间听到过。

    “那个，我要说的话呢”

    “是”

    “能不能帮我把圆叫回家去呢”

    我想，应该怎么回答呢。这里轻易就听这个大叔所说的，对圆说让她回家去的话，圆会怎么想呢。

    昨天桥本和渡边先生的情况在脑中苏醒。

    跟那样像骑士一般的桥本比较起来，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家伙呢。

    “如果我直接去说的话，大概不会听我的话吧。因为那孩子讨厌我”

    我露出了暧昧的笑容。这下麻烦了呢。

    “为什么，圆会离家出走呢？”

    我把反问了回去。

    “没有从那孩子那里听说吗？”

    “是的”

    “是吗……。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孩子呢。正如你所知，那孩子想要升学到东京。然后，我反对这一点。昨天也吵了一架”

    “哈……”

    “我说了句‘绝对不允许’，她就什么话也没说出去了。然后，一直没有回来。离家出走的理由大概是这个吧”

    由于跟我所想的是一样的，所以有些安下心来了。并不是像美智子那样是失恋了这一点确定了。

    “所以，想让你对她说一下。让她回家去”

    我沉默了。

    “……不行吗”

    然后圆的父亲开始翻找起口袋来。然后又自言自语说道，已经被禁止吸烟了呢，于是喝了一杯水。

    “那孩子，关于我的事是怎么对你说的呢”

    “可以说真话吗？”

    “没关系”

    “好像，她说过，不怎么喜欢”

    “还有呢？”

    “说是是继父。所以，不怎么喜欢”

    “是吗……”

    圆的继父举起了一只手，叫来了服务员。跟昨天的圆一样的动作。我想道，虽然血没有连在一起，但在奇怪的地方却很像呢。

    他向服务员要了一包烟。烟拿来之后，他拿出一根含到嘴里。

    深深吸了一口之后，吐了出来，然后对着我抿嘴笑了。

    “其实我被禁止吸烟了的呢”

    “哈……”

    “你，是圆的恋人吧？”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断然说道。

    “我想，是的。”

    “圆呢，是我的女儿”

    “我知道”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并不是什么名分上的。是真真正正，我的女儿”

    “诶？”

    我慌了。突然之间在说些什么呢。

    “时间上没关系吗？”

    “倒是没什么关系”

    “那就说说吧。我决定过如果圆有恋人了的话……，就对她的恋人说这件事呢”

    圆的父亲，慢慢地开始说了起来。

    距今十八年前的事了呢。那孩子出生了。但是，我没有和那孩子的母亲结婚。我被迫做出决断。是和那孩子的母亲结婚呢，还是去追逐梦想。不对，事实上是觉得如果孩子真的生下来的话该怎么办，让我突然间开始害怕起来了呢。是的。突然开始害怕，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在这里就决定下来了呢。现在想起来还真是不像话呢。我有一个梦想。是当上画家的梦想。我对那孩子的母亲说了。说等我三年吧。如果过了三年都还不行，那我就会回到日本。

    但是，那大概只是借口吧。结果，我丢下了那孩子和她母亲，自己逃到了海外吧。恩。是的。我觉得应该是逃走了。所以，过了三年之后，我回到日本时，虽然那孩子的母亲和别的男人结婚了，但我也什么都没说。

    在那之后，我还是爱着她的母亲，所以一直一个人生活。差不多过了四年左右吧。她妈妈的结婚对象死去了。我拼命说服了她，然后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和她结婚了。

    但是，那孩子的母亲说，唯有一点要定下约定。

    她母亲要我答应，不要对圆说我是她真正的父亲。就是这样的。她说，那孩子非常怀念她以前的父亲，事到如今就不要告诉她真相，再让她感到混乱了。

    我就按照她所说的去做了。

    说到这里后，圆的父亲点上了第二支烟。

    “这些事，可不要对圆说哦”

    我沉默了。我知道了圆家庭的情况。但是，这些和离家出走没有关系。

    “但是……”

    见到我有些不好说话，圆的父亲微笑了。

    “是不想让恋人走吗？”

    “圆想要来东京。而且，我喜欢圆。所以，如果您允许明年圆来东京的话……”

    我抱着拼上一切的决心，说到了这一步。圆父亲的表情扭曲了。但是，圆的父亲并没有怒吼什么的。只是，激烈的开始咳嗽起来。

    “没、没关系吧？”

    “没关系。我被禁烟了的呢。真是不好呢，烟这个东西”

    “恩，嗯嗯”

    “医生不让我吸烟了的呢。但是，事到如今开始禁烟也没什么用了呢”

    “诶？”

    “还剩一年了呢”

    “什么？”

    “我得了癌症。好像是胃不大好。是年轻的时候太糟蹋自己身体所以遭报应了呢”

    我愣愣地，盯着圆父亲的脸。

    “我这个当父亲的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像是父亲该做的事。也不可能把想要去到恋人身边的女儿束缚住”

    圆的父亲笑着说道。

    “但是，至少在最后的一年里，我想要和女儿生活在一起啊”

    圆的老爸，说完之后就用笔直的目光看着我。看上去一点不像在说谎或者在开玩笑。一定这些都是真的吧。正因为如此，圆的父亲才特地跑到这里来的呢。如果是谎话的话，打个电话就好了。

    之后，他递给了我一张车票。

    “这个，请交给圆”

    我呆呆地看着那张车票。虽然想要说点什么，但却说不出来。

    “你喜欢上圆的什么地方了呢？”

    我认真的考虑着，因为我觉得拿出一个半调子的回答，不大好。虽然拼命的思考着，但却想不到一个称心的回答。结果，最后还是仅仅只在嘴里嘟哝着。

    “漂亮……，还有……”

    “那孩子性格很像我。虽然都说女儿会像父亲，但她跟我是一模一样。在各种意义上呢。一定会很辛苦的呢”

    我没能顺利的说出点什么。她老爸站起来后，对我低下头说道

    “只要一年，请把女儿借给我吧”

    然后，走出了咖啡屋。

    之后，被留下来的我，一直在那里盯着那张车票。一下子知道了太多的各种事情，脑子很混乱。圆讨厌着那个大叔。并不仅仅因为是继父，而是觉得他在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一直都是这样误会着。她曾说过，被不正经的视线看着，然后被母亲嫉妒，圆便开始讨厌自己了。

    但是，听了刚才的话之后再考虑的话，那个才不是什么奇怪的视线。圆的老爸，一定只是单纯的爱着女儿吧。一定就只是在想到不能够说出自己是真正的父亲这一点时，才盯着女儿看的吧。

    我不想把圆让给任何人。

    但是，如果是这个大叔的话，感觉就算让一年也没有关系。

    而且这一点，不知什么，我觉得是非常正确的事情。至少，比起就为了不被圆讨厌，而一直拘泥着“不想让她回去”，要正确很多，而且这才是为圆着想的行为，我是这样想的。

    但是，圆会怎么想呢。大概会觉得我没用吧。被花言巧语说动，然后让自己回去，大概会这样想吧。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对圆说出真正的理由。因为已经和大叔约定，不把这件事说出口了。

    咖啡屋外面正是烈日炎炎。咖啡屋里边开着空调所以感觉很凉爽，但外边一定热得让人发软吧。我想象了一下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专程跑到东京来的大叔的心境。

    我站起来，走出了咖啡店。帐，大叔已经结过了。

    回到公寓后，圆正在用生疏的手法做着料理。

    看到我之后，便把头扭向一边，再次开始炒起菜来。

    “不要误会了哦。是因为我想吃，所以才做的”

    我默默的把车票递到了圆面前。

    “这是什么”

    “车票”

    “车票？为什么？”

    圆一脸讶异的表情，盯着我。

    “今天十二点十五分上野发车，特快”

    “什么意思”

    “用这个回去吧”

    “专程跑去买车票了吗？为什么啊”

    “不光是车票。你父亲来见我了”

    “那家伙，特地跑到这里来了吗？别开玩笑了。他在哪里？”

    “已经回去了。拜托我把车票交给你”

    “我才不要”

    “好了啦，你吃过饭就回去”

    “别开玩笑啊！”

    圆仿佛烈火一般生气地说道。虽然觉得根本别想好好说服这种状态下的圆，但今天不管怎样都要让她听进去才行。

    “你这样算什么嘛。被那家伙说了几句，就打退堂鼓了？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啊？”

    “别说什么那家伙。是父亲吧？”

    “你这个人，什么都没搞明白”

    “才没那回事”

    “你知道我是抱着什么样心情来这里的吗？”

    “……我知道的。但是，今天你就乖乖的回去。果然，离家出走还是不好的”

    “你知道什么啊。被那种家伙说教，然后突然害怕起来了吧？真可笑，好歹也稍微学学桥本之类的吧。什么时候也像那样让我看看帅气的一面？”

    “到时候会让你看到的”

    “什么是到时候啊！傻瓜！”

    圆一边跑向六曡的房间，一边怒吼道。我追了上去。圆钻到床上，用毛巾被从头到脚把自己盖了起来。

    “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虽然不知道你到底被灌输了些什么东西，但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我想要把毛巾被扯下来。圆也在拉着。一下子失去平衡，变成了我压在圆身上的姿势。

    圆的肩膀在我的手下边，她在喘着气。用完全无防备的表情，圆仰头看着我。我仿佛喃喃自语一样说着。就好象在说给我自己听一样。

    “喜欢。我喜欢你。真的喜欢着你”

    “你在说什么啊”

    “我喜欢你”

    “好意思说”

    “为什么啊”

    “你绝对也在对其他人说。”

    “为什么”

    “……你根本什么都没有注意到。我就像个傻瓜一样”

    圆的肩膀失去了力气。从她的眼睛里，开始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滴。

    看着她这样的脸，连我也开始变得难过起来。究竟自己是多么的喜欢圆，在这一刻我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了。眼睛、嘴唇、脸颊自不用说，她的倔强、她的不坦率、她生气时皱起眉头的样子、我手中她肩膀的纤细感触、还有仰头看着我时，她眼中那淡淡的微光，她所有所有的一切，我全部都喜欢。

    言语非常的无力，无力到让人不得不不断地重复，却还是像捧在手中的水一样，从指缝中悄然流逝。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像个傻瓜一样，不断地重复呢喃着，我喜欢你。

    表情一下子扭曲，圆小声地嘟囔道“回去就是了嘛……”。

    我把拿着包的圆，送到了车站。在这期间，我们什么也没说。虽然感觉和圆像这样一起走过很多次了，但却没有曾经说过什么的记忆。

    在检票口前，圆站住了。我把手插在口袋里，问道，怎么了？

    “之所以会不信任，果然还是离开了的原因吧”

    “可能是吧”

    我说道。我也是，对于圆的手机这件事，稍微怀疑了一下圆的。圆如果有了其他喜欢的人，是绝对不会对我隐瞒的，但却还是留着百分之一的不安。

    这也果然是，分开了的原因吧。

    “我们，什么也，没有呢”

    “什么也？”

    “像是恋人的，证据什么的”

    圆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心脏发出了鼓动声。圆在向我寻求着什么。我鼓起勇气，抓住她的手腕把圆拉到了身边。就算被拒绝，也没有关系。

    圆出人意料很干脆的把身体靠到了我胸口。路上的行人，都觉得很有趣似的看着我们，但我一点也不在意。

    我用左手把圆的下巴托了起来。圆轻轻的咬着嘴唇，看着我。然后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慢慢的让自己的嘴唇靠近圆的嘴唇。一种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的感觉。

    但是，在嘴唇就要接触的那一瞬间，圆用左手轻轻推开了我。

    “……圆？”

    “果然，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我说你哦”

    “恩”

    “记得有一次打电话时，倒是给我说了桥本和伊东的事呢”

    “那又怎么了？”

    “但关于美智子小姐的事，却没有告诉过我呢”

    我一下子想到，啊。下一瞬间，圆朝着检票口跑了过去。圆的背影即将要消失在月台上。我对着那背影怒吼道

    “都说是朋友了啊！要我说几次啊！”

    圆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过身，怒吼了回来。

    “但是，有百分之一左右，你还是觉得那样挺不错的吧！”

    然后再次转过身去，圆跳进了到达的电车中。门关上了。

    所以说，那家伙，吃美智子的醋吃得那么厉害吗……。

    我，没有在电话里说过美智子。

    美智子在我房间里的那一刻，圆的疑惑大概膨胀到了最大限度吧。所以，不管我说什么，圆都不相信我。

    我越来越觉得女人，实在是很难懂，又很可怕的生物啊。

    一下子猛烈的后悔向我袭来。如果我好好地在电话里说了美智子的话……。那个晚上，圆可能就会以浴巾的姿态出现了呢。

    回到公寓的我，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果然，离开了的话，还是不行的吧，又像这样再次开始往坏的方向考虑，心情变得阴暗起来。

    桥本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虽然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去问问，但又没那个心情。

    就在我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滴、的一声没有听过的电子音。

    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在桌子上，放着一个银色的手机。是曾放在圆包里的东西。

    小小的液晶屏上显示着“有短信”的文字。

    “把手机忘记了吗”

    真是个傻瓜。虽然我想了想要不要追上去拿给她，但也没可能追得上。还是寄回去吧，我一边想着，一边它拿把到手上。

    这时，我想起了和圆分别的时候她说的话。

    “但是，有百分之一左右，你还是觉得那样挺不错的吧！”

    那还不是彼此彼此吧。那家伙还不是，说不定在那边也有这样的对象吧。可能是补习学校的同学。可能是巧。可能是某个我不知道的人。

    假如，是在用这个和那样的家伙取得联系的话？

    现在来的这个短信，说不定就是那样的短信。

    虽然明知是不能做的事，但却被想要确认那发短信的对象的冲动所驱使。我所不知道的圆，有可能就在那里。

    我在犹豫了很久之后，还是把手机打开了。按下按键，短信被显示了出来。

    然后……。

    从结论上来说，我看了那条短信之后，哭了出来。

    上一次哭，还真是相当久远的事情了。

    下次，见到圆的话。

    如果不变的更加出色一点，就真的麻烦了啊，我这样想道。

    致由纪夫。你哦，反正肯定是穷得买不起手机什么的，所以我给你买了。用这个，偶尔发发信息。偶尔打打电话。我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虽然讨厌手机，但也没办法呢。还有呢，至少，在正月的时候还是回来吧。

    再启。之后，绝对要把费用全额掏出来哟！圆。

第一卷 第三章 冬色中的画布

    我深夜从便利店下班回到家，桥本正好慢吞吞地从被炉里爬出来。然后他用睡意十足的声音说了句，你回来啦。我点了点头。被炉上边放着一个貌似是桥本做的东西，是个装着杂烩的锅。

    “你做了杂烩吗？”

    “是关东煮”

    在关西，好像是把杂烩叫成关东煮的。我一拿起筷子，桥本便拿来了啤酒。

    “要喝吗？”

    “恩。要想醒瞌睡，啤酒是最好的”

    一边自我认同地点着头，桥本把啤酒灌进嘴里。现在是师走，十二月已经过去了一半。房间里非常冷。

    自从夏天以来，桥本就住到了我的房间里。理由，自不用说，是和美智子有着关系。

    有一个名字叫渡边的大叔，经营着一个画廊，还建立了资助美大学费的奖学金制度。美智子则是喜欢上了那个大叔，然后被拒绝了。虽然到被拒绝之前，好像还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简单说来就是这么回事。

    非常好强的美智子说，既然被拒绝了，那就不能再用那个人出的钱来生活，然后离开了自己住的公寓。

    在那之后，渡边先生也劝了美智子很多次，但美智子还是坚定的拒绝回到公寓。渡边先生好像直到现在都还在劝说美智子‘回公寓去。收下奖学金’，但美智子一直都在拒绝。

    虽说离开公寓倒是没关系，但美智子没有找好下一个可以住的地方。感到头痛的美智子就跑到了我的公寓里来。但是，也不可能一直住在又不是恋人的我的家里。

    结果，解决这一切的就是桥本。用恋爱男人的无谋和果断，桥本把美智子的住所决定下来了。

    圆到东京来的那天……，那是美智子被渡边先生打了一巴掌，然后发生了很多麻烦事的一天……，那天夜里，我跟圆也进入了更麻烦的状况，而与此同时，桥本对美智子说了这样的话（这是之后听桥本说的）。

    “如果没有住处的话，就用我家吧”

    美智子初次听到这话的时候，没露出什么好脸色（貌似）。但是，桥本拼命说服了美智子（貌似）。不是“住”，而是“用”。

    这样说的意义在于，并不是好像“跟我一起住吧”这种恋爱男人所拿出的模糊提案，而是站在美智子的立场上，作出“有麻烦的话，就用我的房间吧”这样的关心（当然，所有这些都是桥本给出的理由）

    桥本对我这样说明过。

    我啊，并不是抱着喜欢或是讨厌的心情给美智子提供的房间。是因为那家伙遇到了困难。完全是一片好心。你可不要想象我有什么坏心哦？

    当然，这样的理由说出来鬼才会信，但最后，美智子还是接受了那个建议。美智子把自己的行李搬到了桥本的房间里……，然后开始在那里生活。因此，桥本的房间里装满了美智子的东西，连踏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美智子则在那个挤满了行李的房间里开始了新生活。虽说是新生活的开始，但房租还是桥本在付。美智子为了开始真正的新生活，正在努力打工攒钱。准备要去租一个新的公寓。我们在那个时候才知道，美智子没有可以称作老家的地方了。她之前一直都是跟母亲相依为命，而她的母亲也在美智子来东京之前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么……，在这里最大的问题，就是最关键的桥本的住处。虽说把住处腾给美智子倒是没关系，但桥本的经济能力却根本不可能去租新公寓。

    然后，要说桥本最后怎么办的，就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跑来了我的公寓。什么请让我住下吧，或是劳你照顾了之类谦虚的话连一句也没说过。

    桥本就如字面意思一样，没有一句罗嗦，就到我的公寓呆下了。怎么说呢，已经只能用了不起来形容了。

    圆回茨城去的第二天。我从便利店回到家，桥本就在我房间里铺着被褥睡觉。早上我一起来，他已经在做饭了。然后吃完饭，两人一起去了学校。

    比桥本上课时间多了一个小时的我回家时，桥本已经先回到家里在看电视了。我跟伊东商量这件事，结果被他以“我家是和父母住一起的”为理由，把问题彻底丢给了我。

    因此，桥本便跟我一起生活了。实在是美妙至极的同居生活。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算起来差不多已经和桥本住了六个月以上了。

    据桥本说，努力已经有了成果，在美智子那里的桥本股票好像在不断上涨。……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桥本自己是这么想的而已。这个世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嘛～，虽然问题堆积如山，但桥本也好美智子也好，都在向着希望的方向，一点点地前进着。

    ……不过，这么一来的结果，感觉上貌似是我比较划不来。虽然稍微有点不爽，但桥本一直都在做饭给我吃。然后偶尔还会默默地拿钱出来。五千圆啦、一万圆之类的。

    还说着‘可能由纪夫穿很合适’，然后把应该是自己很喜欢的外套也给了我。一起去家庭餐厅的时候，还会点整套的点心给我。就算我说感觉很恶心不用了，桥本也完全不听。好了啦快吃啦、桥本这样说道。（蓝：万一你们突然在那方面觉醒了，美智子先不说，圆可是会哭的啊喂！！！）

    到天气开始冷起来的时候，桥本就睡在床旁边的被炉里。依旧在做饭给我吃。突然跑来住下，老实说的确让我有些困扰，可是一旦习惯之后也还是比较快乐的生活。

    在我们的快乐之家里，美智子和伊东也开始经常跑来玩了。自然而然地，我的公寓就变成了聚集的场所。

    在伊东把PS2搬过来之后，就更加像是一个基地了。我们基本上都从早上开始，打游戏、聊天、喝酒、搞些无聊的语言游戏什么的度过一整天。

    美智子把CD收录机搬了过来。三个人带过来的书跟游戏碟片、CD什么的在房间角落里堆积如山。在我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这种不知道是谁的东西。

    谁也不会拘泥于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放在这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大家的东西。像美智子什么的，明明是个女孩子却有些地方完全没神经，比如说瓶装饮料也对着嘴喝。然后还毫不在意地把喝过的瓶子放进冰箱里。然后伊东又去喝，这种情形。

    过了不久，桥本也开始穿起我的内裤来。伊东什么的，比起回自己家，在我家里呆的时间还比较多一些。

    美智子用粘土烧了一块陶制门牌挂在了我公寓的门上。

    门牌上取了这里的地名，写着“鹰之台HOUSE”。

    聚集在那里的我们，不管是谁都总有些不上不下好像浮在半空的感觉。桥本也好美智子也好，虽然有喜欢的人但却不在一起生活。不过桥本基本上每天都能和美智子见面。看上去两人之间的顾虑是消除了，但却没有能够成为恋人。

    在某种意义上，对桥本来说，那段时间可能算得上是对他的试炼一般的难熬时期。

    虽然我也有了恋人，但却在遥远的故乡。就好象手机广告一般，仅仅只靠银色的手机，把我跟圆连结在一起。就算每天都发信息，却也还是没有像广告上一样，有距离缩短了的感觉。圆，依然住在离我一百二十公里远的地方，这个现实不会改变。我和桥本还有美智子就是这样的感觉。剩下来的伊东是不是孤独，虽然感到有些微妙，但却也可能抱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问题。

    鹰之台HOUSE。实在非常恰如其分。

    ……对于不知道如何消磨孤独时间的我们来说，那里有可能正是所谓的“家”吧。

    那么，就在这样一个接近圣诞节的某天，桥本做了杂烩等着我打工回来。一边慢慢喝着啤酒，桥本说道“差不多快过年了呢”。我附和了一句。正月要怎么办啊～、桥本有些奇妙的慢吞吞地说道。

    桥本这个人，觉得他是个厚脸皮吧又在奇怪的地方非常害羞，时常，会用这种兜圈子的方式说话。他在意的，并不是过年。而是在那之前的活动。

    即是平安夜。耶稣诞生日的前夜，基督教祭典的日子，十二月二十四日，在这块极东的土地上，不知为何变成了恋人之间相互确认爱情的一天。就算本人觉得无所谓，但只要周围的人们都是那样，那么就不可能完全不在意。看来桥本也不例外。

    “圣诞节，怎么办？”

    我把话题带了上去。桥本闭上了眼睛。然后，貌似有些痛苦的说道。

    “哎呀，姑且……”

    “姑且？”

    “西餐厅一类的，去预约了”

    “什么时候还做了这样的事情啊”

    “预约什么的，用电话想约多少个都行啊。呆子”

    “是哦。但是，上来就是西餐厅吗。很贵吗？”

    “很贵”

    我一下子想到，哈哈。为什么男人在觉得就是现在了！然后开始鼓起劲头的时候，就一定是高级西餐厅啊。我在和圆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也果然是西餐厅呢，一想起这一点，就有些莫名的感到害臊。

    “为什么你要觉得害羞啊”

    “没有啦，什么都没有。那，已经约了美智子了吗？”

    桥本沉默了。看来还没去约。

    “要是被拒绝了，该怎么办？”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再说都已经买好了礼物”

    “还真厉害啊”

    “恩。超厉害的。是戒指呢”

    “真的？”

    “是钻戒。不过是最便宜的就是了”

    “这个年代？”

    “哎呀，老实说，只是把很小的钻石渣子集中到一起的戒指而已，不过，我就想用这十粒光辉俘获她的心。虽说都会笑什么都这个年代了之类的，但归根结底女人还是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啊”

    即便是渣子那也是钻石。你白痴吗，虽然这一方面这样想，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的桥本还是蛮可爱的。

    “……突然之间就来钻石戒指，不会太重了吗？”

    “重？我不会让她说那样的话的。你以为那家伙，用我的公寓用了几个月啊”

    “不不，那个是你说用吧才那样的吧”

    “我是说了啊。但是啊，下决定的还是她本人吧”

    感觉上这样有些不讲理呢。看来桥本估计是想不管怎样先做人情给美智子，然后以此开始交往，但那个时候，美智子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在这一点上趁人之危，果然，不像个男人。

    桥本大概也马上就发现了这一点吧。很认真的说道。

    “……是呢。我拼命为美智子做了所有一切我能做的，然后希望这样一来她能喜欢上我，这一点的确是我想得太好了。但是啊……”

    “但是？”

    “都让我做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还说什么我们是朋友吧？这，也就太狡猾了吧？那就已经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吧”

    “如果作为理由倒是也可以接受，但这样的，果然还是算不上什么理由呢”

    “我知道的”

    桥本有些无趣地说。

    “但是啊，就是喜欢到了那个地步了啊。胸口，像这样，很痛苦啊”

    桥本有些难过地皱着眉头。我默默地，发了一条信息。这样的事唯有放任不管了。

    “在没在听啊？很痛苦啊。感觉好像要发疯了啊……。我说你有没有在听啊”

    “在听啦。”我嘴里含着一口杂烩，这样说了之后，桥本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对如此温柔的由纪夫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啊”

    “什么啦？”

    “平安夜那天，伊东和你，找点什么事情去做吧”

    “为啥？”

    “那个，就是美智子的事情啊。她肯定会说什么四个人一起搞个圣诞晚会吧～之类的啊。而且那一定是彻底不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然后非常天真的那样说啊。所以事先你们就把日程排上。说白了，就是阻挠吧”

    “原来如此”

    “其实，说实在的独自一人混到男人团体里去的女人，也是性质不怎么好的生物啊”

    桥本好像在说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某个人一样，一边说一边点了点头。

    “喜欢上那家伙的你又是怎样”

    “人生这个东西啊，就是不会按你所想的去发展啊。不过嘛，貌似也有人生按照想象中的来发展的某位例外同学在就是了”

    桥本有些挖苦地说道。因为我正在用手机发信息。

    对象是圆。基本上每天我们都在互相发信息。虽然圆说话一点也不可爱，但发信息却非常可爱。信息里边有很多颜文字和手机特定的小表情。总觉得，有些不像圆的风格。

    圆的信息内容嘛，感觉上会让人有种，这是日记？的感觉。总而言之，会报告今天遇到的事情。午饭吃了什么啦，在绘画的补习学校画的画之类的。如果遇到什么生气的事情，当天的内容就会很长。这一点倒是很有圆的风格。

    由于是带有照相功能的手机，所以时不时也会发彩信来。像是照了野猫，然后信息题目就是《猫》，正文是《三毛猫》这样就完了。该回什么让我很烦恼。就算这样，如果不回点什么感想之类的，圆就会开始变得不高兴，所以我便会发像是“真是可爱的猫咪呢”这类内容的回信。

    这么一来她就会发更多照片过来。题目是《很多的猫》，正文则是《集会中》之类的。该怎么回复让我真的很烦恼。但如果不回复圆又会不高兴，所以基本上就会发点“猫们也会聚集到一起呢。它们也害怕寂寞吧”这类没什么营养的回复。

    要是不小心忘记回复了，圆就会变得不高兴。圆基本上来说是个坏心眼，所以一旦不高兴，就会发一些奇怪的图片过来。经常是些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搜集来的猎奇图片。而我基本上来说又是比较怯懦的人，仅此就足够让我陷入郁闷之中。就算陷入了郁闷，总而言之如果还是不回复的话，电话就会打过来，然后被责怪。大致上圆都是说完她想说的就会挂掉电话。要是在那之后我不打过去的话，她就会变得更加不高兴，然后就不再发信息过来。总之，圆是很麻烦的。

    然后，虽然没给桥本说，但对圆，我是比较弱势的。我觉得并没有顺利到能让桥本挖苦的程度。

    我发完信息，坐起来面对桥本说。

    “我的人生才没有按照我想象的来进行啊”

    “哈，又在说着种话。不过，就算不用给你说把日程排上什么的也无所谓吧。反正，圣诞节你会回去的吧？还有三天就放寒假了嘛”

    正是如此。还有三天，我的课就完结了。在那之后，一直到一月十五号，都是寒假。寒假一结束，马上就会开始考试，考试需要两周左右。

    在那之后，就离三月不远了，春假又等着我们。所谓的大学生，毫无疑问，就是最有空闲的人种了。

    “圣诞节，我不回去啊”

    “为啥？”

    “那天排上兼职了”

    “真的？”

    “啊啊，说是从圣诞节到年底都没有人呢”

    在便利店打工的人，都讨厌排在圣诞节的班。我被店长拜托，不得不排上了那天的班。被人拜托就不好拒绝的性格，既是我的优点，也是我的弱点。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二十六号”

    桥本露出了一幅受不了的表情。

    “圣诞节，对于女人来说是一项重要的活动诶？拥有和钻石匹敌的光芒啊。你还是回去啦”

    “在圣诞节去什么地方这类的，那家伙绝对不喜欢。”

    “怎么可能”

    “可能啊，因为，那可是圆”

    桥本一点也不知道圆。要是对圆说什么“圣诞节，我们去点什么地方吧？”之类的，绝对会被她用鼻子嘲笑。感觉她还会说“你哦，自己去如何？因为我会去神社参拜的”什么的。但是圆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她说了后就真的会去。我是这样想的，所以刚刚用短信报告了“我会二十六号回去哟”。

    “这件事，给女朋友说了吗？”

    “刚刚，说了”

    “……真是个白痴啊”

    马上就嘀、的响起了有短信的声音。是圆的回信。

    我打开手机，确认桥本说的是不是对的。圆来的回信上写道，“马上就是圣诞了呢”

    那么，该怎么回复呢，我抱头了。桥本则好像宣誓胜利一样说道。

    “你想太多了啦。女人到头来，都是喜欢闪闪亮亮的东西啊”

    虽然让我慌了阵脚，但圆却并没有那么生气。我拼命用信息解释道，对不起，兼职的轮班无论如何都取消不了，之后，一条内容是“啊，是吗”的信息回了过来。

    心里一直想着“这下完蛋了”然后陷入阴沉之中的我，放下心来了。

    在圣诞节都去兼职，除了轮班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是因为我为了有生以来第一次送女孩子礼物，而通过兼职存钱。所谓的女孩子，当然，就是圆。

    一直烦恼到底该买什么，最后，我买了画笔，还有项链。因为感觉上光是画笔太便宜了。虽说礼物的价值并不由价格来决定，但昂贵的礼物则会很容易懂。也有可能是桥本说的那句“女人都喜欢闪闪亮亮”一直残留在脑海之中的缘故。

    这些东西，我都用预支的兼职薪水买了。接下了谁都不愿意干的轮班，这种程度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到来了。

    我兼职的便利店里，摆上了圣诞树，还用棉花和喷雾剂把玻璃墙面装饰得非常漂亮。在收银台旁边，放着迷你圣诞树和用礼盒包装的蛋糕。有着到了明天就会以半价出售的命运，蛋糕们彷佛都在拼命地拒绝让自己残留下来一般，强调着自己的存在。

    街道上充满了孤身一人会很难以立足的氛围。

    在小小的私铁车站前，小小的便利店里边，我一边敲着收银机一边呆呆地想着圆。

    之所以买下昂贵的礼物，还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关于圆来东京这件事上，我的态度。

    我被圆的父亲拜托了。“只要一年，请把女儿借给我吧”。我知道了圆的父亲，因为癌症，只剩下一年的寿命了。我能够拒绝这样的人所拜托的事吗。最后的一年，想跟女儿一起生活。而这份心情，我非常理解。

    所以，我在圆离家出走的第二天，硬是让她回自己家了。

    但是……，在那之后冷静下来考虑了之后，又开始在意起“一年”这时间的束缚。一年。直到明年的夏天。这即是说，如果遵从她爸爸的意愿，那么圆就不能在明年进入东京的美大。

    我是真的没辙了。圆本人是有明年到东京来的打算……。而我，对于这一点，既没能同意也没能反对。如果遵从我自己的愿望，那当然是想要和圆在一起，想要她来东京。但是，如果考虑到她爸爸的心情，又会想要让她明年在她爸爸身边生活。

    只能二选一。但是，最后，我哪边都没能选择。圆的父亲不让我说出他的病，还有他是真正的父亲的事。

    我在被圆问到明年应考相关的事情时，都回答得非常暧昧。

    “啊啊，那也不错吧？”，或者“应该没关系吧”之类。

    本来其实是想说“快些来哦”或者“我等着你哦”之类的，但她爸爸的存在让我踩下了刹车。渐渐的，圆在短信里，不再触及有关应考的内容了。取而代之，她开始写下日记一样的内容发送过来。

    对于圆我感到非常的于心不安，而这份礼物也是为了缓和这一点吧。

    便利店的窗外，有很多的情侣走过。

    既有开心地笑着的情侣，也有两人默默地看着前边，一脸无聊的情侣。还有一个男人对靠着电线杆的女人拼命地说着什么。在那些情侣之中，有多少人是真正互相了解的呢，我就这样漫无边际地空想着。

    桥本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呢。这个时间应该是两个人正在西餐厅吃着虾之类的吧。美智子很爽快的就接受了桥本的邀请。不过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如桥本所希望的那种心情。说不定只是很单纯的被美味的料理所吸引。

    便利店的门打开了。我抬起头，伊东站在了那里。

    “明明是平安夜却还要打工，真辛苦呢”

    走到收银台前，伊东正瑟瑟发抖。貌似是骑车来的，手上拿着头盔。他拿了一罐咖啡放到收银台上，说道。

    “几点下班？”

    “九点。”墙上的钟正指向八点半。一边盯着钟，伊东说道。

    “那之后有什么事吗？”

    我摇了摇头。

    “那我等你”

    说完，伊东走到杂志架旁，开始翻起杂志。

    兼职结束之后，伊东默默地把头盔递给了我。看来是让我坐上去的意思。我跨上破烂不堪的本田后，伊东拧下了油门。

    和伊东两人单独出门，这还是头一次。到底有什么事呢。我问他去哪里，回答是彩虹桥。[蓝：彩虹桥，レインボーブリッジ，是东京一条横越东京湾北部，连接港区芝浦及台场的吊桥，在悬索桥面的缆上置有红、白、绿3色彩灯，利用白天收集的太阳能作为能源，在晚上点缀彩虹桥。彩虹大桥的景色令台场成为日本近年一个新兴的观光胜地。]

    “为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啦……，今天，本来应该是要去台场的。”

    “和、和我去？”

    “不，倒不是，和你去呢”

    虽然道路上还是蛮拥堵的，但伊东灵巧地驾驶着摩托车，穿出了市中心，到达了彩虹桥。

    彩虹桥？流行？都市风格？在内心还有些瞧不起这个名字的我，到了之后看到实物吃了一惊。原来如此，那里的确是漂亮、而又充满梦幻般色彩的地方。

    虽然本来是禁止停车的，但桥上的路边已经停满了车。伊东也在车的空隙间把摩托停下了。虽说周围都是情侣，呆在这里非常不爽，但在眼前呈现开来的景色，夺取了我的目光。用呆呆的声音，发出了感想。

    “哎呀，还真是漂亮啊”

    伊东靠在摩托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了火。他的动作，笼罩着哀愁。

    “发生什么了吗？”

    我这样问道，然后伊东简短地说了句，“被甩了”。

    伊东是个什么都不说的家伙，可能也跟对方发生了些什么事，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从高中开始，就交往的女孩呢”

    居然还有这号人，我全然不知。桥本肯定也完全不知道。

    “她对我说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说是在新学校的，学长”

    “诶？”

    “突然之间就对我说这种话呢。我脑子很乱。但是，又不想一个人呆着，所以就叫了你。不好意思呢”

    丢掉烟，伊东用手肘支在栏杆上。

    “她有了喜欢的人什么的，我完全不知道。本以为我们互相了解的呢。结果，那只是我自己……”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是个小盒子。打着丝带。

    “那是什么”

    “礼物”

    伊东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后，把它从桥上使劲朝海里丢了出去。

    小小的盒子，消失在光与暗之中。

    我突然变得有些落寞起来。想着，进行的不顺利啊。明明大家都能够顺利就好了呀。

    伊东和他的恋人。桥本和美智子。然后，圆和，她父亲。我和，圆。

    或多或少，大家都在擦肩而过。无论如何，大家都没能把埋藏在心中的感情顺利传达出去。

    伊东呆呆地站在那里。

    桥本怎么样了呢。

    桥本的心情，传达到美智子那里去了吗。

    我想到了美智子。美智子也一定有美智子的想法。我只是呆呆地想着，要是美智子和桥本能在一起就好了呢，但这也是因为我没有任何责任的缘故吧。

    是的。就算能够传达到，但对方会如何处理那份感情，这又是别的问题了……。

    二十六号，我回家去了。最后，由于夏天没有回来，这便成了分别了八个月的故乡。走上故乡的车站，风比东京更冷，彷佛刺向我一般吹打着我的脸颊。

    和圆约在离车站有一段距离，在闹市街上的一家咖啡屋见面。是之前有次被圆和她朋友叫去请客的咖啡屋。

    圆呆呆地把手肘支在咖啡屋桌子上，等着我到那。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后，看向了我这边。

    和圆四目相对了。由于很久没有见面，我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举起了一只手。

    圆一直盯着我。然后，再次好像不高兴似的支起了手肘。圆的这些动作，我也没有太在意。

    仅仅是过了很久终于见到圆这件事，果然让我有些浮在云端的感觉。

    支着手肘的圆，有些无聊的用茶匙搅着眼前的咖啡。

    看着她这样的态度，我稍微有些生气了。

    明明过了这么久才好不容易见面，圆却连半个笑容都没有。

    虽然我深知这就是圆的性格，但实际遇到时，还是会生气。在大脑深处，某种东西急速冷却下来。我坐下之后，用非常不高兴的声音，点了咖啡。

    服务员走开之后，圆瞪着我说

    “干嘛发出那么不爽的声音啊”

    “你还不是”

    互相瞪了一会之后，圆好像有些疲惫地说道

    “……算了吧。这么久才见面”

    “是呢”

    我的咖啡来了。圆一直看着我往咖啡里加糖。

    “怎么了？”

    “为什么会放三颗糖啊”

    “我喜欢甜的嘛”

    “甜食党呢”

    总觉得话里边有些带刺。放几颗糖，是我的自由吧。

    “所以说才会连那种西餐厅也觉得好吃呢”

    我一下子没能想起来。是在说之前有次两人一起去西餐厅的事。一方面在心里佩服居然还记得那种事啊，另一方面也有些上火。

    我想，明明隔了六个月好不容易才见到面，为什么这家伙是这个样子呢。圆绝对有什么地方在生我的气。所以态度才这么不温柔。

    如果是普通情况的话，在这种时候，会说什么呢。因为我在火车上一路摇着从东京回来，所以应该会说些慰劳的话吧。

    “坐火车，累了吧”

    “没有啦，也没那么累”

    “冷吗？”

    “有点儿”

    “来，毛巾”

    “谢谢”

    这才是普通情况吧。至少露出个把笑容的话，我起码也会说句恭维的话啊。

    比如“变漂亮了啊”……，“变漂亮了啊”之类的。虽然为我自己词汇的贫乏感到一丝悲哀，但这大半也是圆的错。因为圆基本不让我看到她可爱的地方。

    总而言之，千里迢迢跑来，到了圆这里，就是“干嘛发出那么不爽的声音啊”这样子。完全没有爱。岂止是爱，就连一丁点关怀的碎片都没有。

    如果是对其他人的话，明明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圆的朋友很多。现在可能也还是很多。不光是漂亮，为他人着想的地方啦，温柔的语言啦，都是朋友很多的理由之一。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圆，所以知道这一点。就只有对我的时候是这样。

    夏天也是那样的。虽然夏天的时候没有那么生气，但也是第二次了。

    我很生气。

    但是，我使劲忍住了。就算大声说话，继续让圆更加不高兴也是非常无聊的。必须要找出圆不高兴的理由，然后将其化解开才行。我想那应该才是所谓的大人的态度吧。

    毕竟，我在从圆那里拿到银色手机的那天起就决定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变得更加出色。

    “你干嘛不说话”

    我为了拼命压住火气，脸上浮起了笑容。然后，从包里把装了礼物的小包拿了出来。画笔和，项链。项链则是请美智子帮我选的。

    “如果是我的话这个比较好，但如果是圆的话，应该是这个吧”美智子一边这样说一边选出来的，是一条有银制链子和新月形饰坠的项链。

    虽然美智子似乎只是靠设计来挑选的，但圆很适合月亮。

    圆的感觉就是月亮。好像月亮一样，根据日期不同来变换表情。虽然对其他人来说就仿佛太阳一般耀眼，但对我露出的表情就是月亮。然后一定就只有我，才知道圆的月亮。我觉得很合适。

    但是，圆却一点也不打算去拿礼物。

    “是什么的礼物？”

    “没有啦，圣诞节……”

    “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我说了吧。有兼职。但是，也正是用那份兼职的薪水才买到的，没关系吧”

    “比起礼物，我更希望你回来呢”

    圆轻轻说道。这句话一下让我非常感动，我仔细看着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看上去她有些累。每天都在去绘画的补习学校吧。可能还遇到了讨厌的事。可能还因为画没有进步，一直在烦恼。

    但是，补习学校的事情很难出口去问。一旦问出口，话题就必然性的会转到升学上边去。关于圆今后的事情，我还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一想到她爸爸，圆这边就会感到纠结。当然，如果是普通状态的话，肯定会站在圆这边，像不管发生什么都来东京吧，这种话也可以说的出口，但是圆的爸爸剩下的时间已经很少了。在那段时间里，想要和女儿一起度过的愿望也无法视之不见。

    “画有进步了吗，之类的，你也不问我呢”

    圆有些闷闷地说道。

    “没有啦，我本来是准备问的呢”

    我含糊不清地说。

    “‘本来’是什么？‘本来’。你哦，不想我去东京吗？”

    “那，怎么可能”

    不可能。那怎么可能。当然，希望她来。但是……。

    圆叹了一口气，开始打开礼物的包装。看到出现在眼前的项链，露出了一点点微笑。

    “这个，我知道”

    “知道的吗？”

    “恩。在杂志上看到过。好像还蛮流行的。作为你选的东西，算是很不错了。”

    选的是美智子就是了，但我没说出来。圆好像心情稍微好一些了。

    圆把项链放回盒子里，一口把咖啡喝完掉。

    我们两人肩并肩走出了咖啡屋。

    和项链同样形状的月牙，在夜空闪耀着。

    我和圆走在新月之下。很冷，我把从桥本那里得到的外套衣领竖了起来。圆也把两只手都插进大衣口袋里，把脸埋进了围巾中。

    “去哪里逛逛吧？”

    虽说月亮已经出来了，但其实才晚上七点而已。去喝点什么也可以，去哪里玩一玩也行。

    但是，圆摇了摇头。

    “明天也要去补习学校”

    说完后，圆稍稍低下了头。

    “总觉得，有点累了”

    “累了？”

    “恩。明明每天都在努力，但却没什么进步。老师也这样说。这样下去的话，要想合格可能不大容易。可能我没什么才能吧”

    “没那回事”

    圆的画虽然的确比较粗糙，但绝对不算差。

    “学校，准备考几个？”

    为了不让她听出我的心情，我努力用很开朗的声音说道。努力有没有成功，就不清楚了。

    圆慢慢地报出了几个美大的名字。最后，说出了我上的美大名称。

    “但是，你那里，可能没办法”

    我上的那间美大，算是中坚的美大，还蛮有人气的。绝对不是可以简单就能合格的地方。

    “……合格率，大概有多少？”

    “说是有一半左右”

    “有一半的话，还是可以吧”

    “一点也不可以”

    我们朝着车站走去。走在车站前的那条大路。路两旁有商店街，但最近貌似被沿着国道新建成的大型商店把客人抢走了，来往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关着卷帘门的店铺也有很多。我还住在这个城市的时候，来往的人比现在要稍微多些，店铺也都还开着的。

    在这一年里故乡的变化，让我有些吃惊。我们走到了这条街道最大的十字路口上。在这里有一个如果从上边看下来会是一个正方形的连接十字路口的人行立交桥。

    拐过这个十字路口，向左边走的话，就是我们曾上过的高中。我们登上了立交桥。

    以前，我很喜欢在这个立交桥的正中间，看着从脚下伸展开去的路。两旁种着树木的道路，一直朝前延伸到远方，非常漂亮。

    在立交桥上，圆停了下来。我也随她一起停下脚步。

    “怎么了？”

    “为什么，一说到我应考的事情时，就好象很难开口一样呢”

    果然还是在意啊。我沉默了，低下头。

    “从很久以前，我就很在意呢。短信也是，完全不触及这件事”

    “所以说……”说到这个地步，我感到很困惑了。干脆，把真相说出来算了吧，甚至还这样想。但是，圆的父亲说过，“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哦”。然后我答应了。

    ……和圆的约定，到底哪边更重要呢。

    不用说。哪边都重要。但是，圆她不知道我和她父亲的约定。所以才会觉得，我在她来东京这件事上看起来态度很不干脆吧。

    注意到我沉默了下来，圆迈出了脚步。是跟去车站不同的方向。

    “去哪里啊”我问道，圆简短地回答，“学校”

    离开了九个月的母校，大概是因为太暗了吧，比起怀念，看上去更加让人觉得陌生。让人不大相信，就在八个月前，我还在这里上学。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学校了。我的学校，现在在遥远的东京这一事实，让我稍微感到有些落寞。

    校门开着。圆迅速进到了学校里。虽然是寒假，但大概是还有学生在考前复习，或是社团活动吧，有几间教室还亮着灯。

    我跟在圆身后。

    “擅自进来没关系吗？”

    圆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很快就走了进去。

    圆的目的地，果不其然，是美术室。她打开门后，按下了门边的电灯开关。日光灯照亮了整个房间。圆坐到了一张椅子上。就跟以前常常这样坐着跟其他的部员们聊天一样。

    美术室里，跟我毕业的时候基本没什么变化。里边通向准备室的门，排在一起的破破烂烂的画架，上边画满了涂鸦的素描用拿破仑胸像，都依然如故。

    虽然进校门的时候感到非常陌生，但一来到这里，怀念的感觉就一下涌上心头。在这里，我度过了高中生活的大半。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想象过会跟圆变成现在这样。

    但是，圆为什么突然跑来这种地方呢。有些难以问出口，我呆呆地站在一旁，这时，圆轻轻说道。

    “你坐的椅子，是哪张还记得吗？”

    用铁管跟三合板制成的椅子虽然哪个都一样，但每一个，都稍微有着它们自己的特点。椅子腿的长度以毫米为单位微妙地不一样的，靠背坏掉了的。

    由于长时间坐着画画，我有了一张爱用的椅子。不管什么时候，总是坐在那张椅子上。

    但是，到了现在却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张。

    “不知道？”

    “恩”

    圆，指了指自己坐着的椅子。

    “是这张呢”

    原来如此，靠背上被颜料弄脏的图案，有印象。居然还记得啊，我想。

    “明明其他有那么多，但却只用这一张”

    “坐着感觉很好嘛”

    然后，圆把手肘支到腿上，闭上了眼睛。

    “我啊，在第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

    “恩”

    “想到，啊，这家伙，喜欢我呢。所以，在你无视我的时候，非常生气呢。觉得，什么嘛，明明就喜欢啊”

    我默不作声。

    “所以，一直都看着你呢。从以前开始”

    “你生气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呢”

    “这是头一次呢”

    “什么东西？”

    “喜欢上别人，这是头一次呢。所以，花了三年时间，才发现原来这就是喜欢。像个傻瓜一样”

    圆笑了。但是，那笑脸有些寂寞。

    “明明一直看着你，甚至连你坐过的椅子都记下来的程度。脑子都被冲昏到明明对画什么的一丁点兴趣都没有，却加入了美术部。发现到那一点，也还是花了这么长时间”

    “我还不是”

    “我还不是，什么啊”

    “一直都……”

    “想要说看着我吗？”

    “恩”

    “在嘴上，什么都说得出口呢”

    “所以说啊”

    为什么你总是……、虽然想这样把话继续下去，但却被圆的话打断了。

    “为什么，圣诞节，没有回来呢”

    “所以说，那是”

    “什么才是礼物，好好想一下啊”

    圆咬着嘴唇，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我，其实根本不喜欢什么画”

    圆笔直地看着我。

    “为什么不对我说，‘快来吧’？”

    “那是因为……”

    “为什么，你总是不明白我想要的呢？我不要什么礼物。昂贵的西餐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圆用疲惫的声音说道。

    “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却还是什么也不对我说呢”

    考虑着很多事情，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但是，如果说什么你要理解我这个状态什么的，对圆来说也只是我自私的想法而已。

    在这种时候，要怎么说，才能传达给圆呢。脑子里完全没有头绪。

    因为完全不明白，所以我靠近圆，抱着她的肩膀。圆小小的肩膀，大概是因为一下说完了自己心中积存的感情，现在正微微地上下起伏。

    圆低着头，一点也没有要抬起来的打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这样抱着圆。

    过了一阵，大概是冷静下来了，圆低着头轻轻说道。

    “对不起”

    “没事。我也有不好的。一定”

    “最近，心里稍微有些郁闷”

    “郁闷？”

    “恩。说不定，我，去不了东京了”

    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家伙，病倒了”

    “那家伙，是说你爸爸？”

    “恩。大概两周前。在那之前好像身体就不大好，但我一点也不知道。基本上都没有见面嘛。从补习学校回来后，听妈妈说，他住院了”

    我想象了一下夏天时见到的圆的父亲。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看上去也是相当勉强的样子。说不定，就是那时那么乱来，才给身体带去了负担，我一下担心起来。

    “说是胃溃疡。所以，虽然是病倒了，但貌似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自那以来，就连对我去东京从来不说什么的妈妈，也开始反对了”

    “……是吗”

    “说是在爸爸好起来之前，要我呆在家里”

    好起来之前。那应该是不可能了。圆的父亲，可能就跟他自己说的一样，撑不到夏天了。

    圆的母亲也是，知道了自己丈夫的死期将近，想要实现丈夫的愿望吧。那就是人之常情。但是，圆不知道那些事。再加上也没有对父亲的爱，所以在她眼里，就只是那两人合起伙来阻挠自己升学吧。

    “为什么非要被根本毫无关系的家伙的，毫无关系的病，来捣乱不可呢”

    圆冷冷地说道。圆讨厌着父亲。以为是继父。其实他们是血连在一起的父女这件事，圆不知道。

    而我知道。在夏天，从前来接圆的父亲那里直接听到的。实在是非常纠结的情况。

    我忽然有些在意起来，试着问了问圆。

    “去探病了吗？”

    果然，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

    “不可能会去吧。连脸都不想看见”

    “去啊”

    我用稍微有些强的语调，仿佛责备一样说道。

    圆把放在肩上的我的手，用右手拿开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道，回去了。不是“回去吧”，而是“回去了”。

    总觉得，让人急不可耐，什么也没能解决，我心里感到非常的空荡。

    回到家，等待着我的是冷掉的饭菜，和一脸不高兴的老妈。问过我火车到达时间的妈妈，预算着我回家的时间来做的饭菜。

    被问到，去什么地方了？我回答，学校。

    “学校？你上的高中？”

    “恩”

    “为什么连家都不回，却跑去那种地方？”

    “没有啦，稍微有点事”

    “夏天的时候也没回来，我和你爸爸还担心你是不是想法有变呢”

    老妈说完后瞪了我一眼。老爸在看报纸。我给老爸说起了车站前变得冷清起来的事情。

    “因为不景气啊”，在市内经营服饰用品店的老爸看着报纸说道。

    “是啊，这地方已经不景气得没办法了。所以，我们家也完全存不起钱啊。所以才只能给你那么点生活费。你哦，没关系吧？”

    “什么没关系？”

    “没有去借那些有利息的钱什么的吧”

    “没有借啦”

    我不高兴地说道。

    “那就好……比起这个，你哦”

    “恩？”

    “和神木旅馆家的女儿，在交往吗？”

    我把正在吃的蒸鸡蛋羹喷了出去。

    “慢点吃。真是个安静不下来的孩子”

    “为什么？”

    圆的妈妈经营着的神木旅馆，在市内也算是数一数二的老牌旅馆了。老妈知道圆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是什么时候被他们知道的呢。

    “要说为什么，是什么时候来着，神木旅馆的老板娘打来电话，问我你在东京的电话号码和住址呢。妈妈吓了一跳啊。还问别人，我儿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啊啊，我想起来了。之前圆的父亲打电话来那次吧。圆的父亲应该是给圆的妈妈说了之后，让她妈妈打电话到我家里来的吧。

    “才不会做啦”

    “然后，那边说什么‘不是的，可能我家的女儿正在那添麻烦吧’，让我又吓了一跳。”

    “哈…”

    “你哦，怎么可以不说呢。这种事情”

    正在看报纸的老爸，抬起了头。

    “傻瓜。哪里会有把正在交往的女人都一五一十给老妈报告的儿子”

    “有也没关系嘛。对吧。你看，要是等你做错什么的时候不就晚了嘛”

    看来，自那之后圆的妈妈和我老妈，也偶尔在联系的样子。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

    “你知道吗？小圆的爸爸，病倒了呢”

    我不想再继续跟老妈纠缠了，便走向二楼的自己房间。但是，那个地方，已经不再是我的房间了。老爸商店的货物，堆满了整间屋子。

    在包裹着塑料包装的西服空隙间，铺着我的被褥。

    我坐在被褥上，傻傻地想着，我的故乡也在一点一点的变化着啊，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老妈接电话的声音传了上来。

    “由纪夫？嗯嗯，他在的。请等一下”

    一瞬间，还以为是圆，结果不是。

    “由纪夫，是巧打来的”

    是巧。我下到一楼，从老妈那里接过电话。

    听筒里传来了让我非常怀念的声音。很久没有听到的巧的声音，既明亮，又开朗，一下子就把那些灰暗的心情都吹走了。

    “你啊，回来了的话，就联络我啊”

    “你居然知道我回来了呢”

    巧在毕业后，进入了本地的大学。本来以为喜欢排场的巧一定会去东京，结果让我有些吃惊。

    巧说出了一个班上同学的名字。

    “刚才和那家伙打电话的时候，你的名字冒了出来。说是在车站看到你了”

    巧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为什么在那个车站下车呢？你家不是在那里吧”

    “和圆见面了”

    我脱口而出，然后巧笑了。接着，用有些感概的声音说道

    “还继续着啊”。

    第二天，巧开车来接我了。

    巧说，去兜风吧。虽然巧说要不要把圆约出来，但我想还是算了。巧以前被圆拒绝过。虽然巧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但我在意。怎么说呢，我和巧大概性格完全不同吧。

    中午过后，看到出现在家门前的巧的车子，我大吃一惊。

    很大，是辆美国产的大面包车。好像装甲车一样的大小。

    在副驾驶席上坐着一个有些可爱的女孩。我坐到后边座位上去后，巧便向我介绍道“是我女朋友”。

    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原色的人造毛皮上衣和浓厚的化妆，都在劲头十足地恐吓着我。但是，性格貌似并没有那么坏，她朝我甜甜地一笑，然后打招呼道“我叫铃木宏美。多关照”

    “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比我大三岁。老太婆”

    巧笑着说道。就算这样，她也完全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咯咯地笑了。

    “你就觉得那个老太婆不错吧”

    两人笑了。他们的那种交流，总觉得非常耀眼。我跟圆的话，绝对不会这样子。

    巧发动了车子。从消声器传来惊人的声响。

    “这车还真厉害啊”我老实地说出了感想。

    “留在本地了嘛。车什么的还是要买的”

    巧貌似是在决定了用推荐入学进入本地大学之后，在毕业前就拿到了驾照。开车已经非常熟练了。

    “完全不知道”

    “那是，你对我的事情什么的完全不感兴趣嘛”

    巧说道。然后巧的女朋友宏美，从副驾驶席转过头来。

    “把你女朋友也带来就好了啊”

    “是啊”

    我正愁怎么回答的时候，宏美用逗弄的语气，对巧说道。

    “巧，被那个女朋友甩掉了吧？”

    “你连这种事都说了吗？！”

    看我慌张起来，巧啊哈哈哈地笑了。

    “我讨厌隐瞒什么事情嘛”

    “这家伙，姑且还是比较吃香的吧？想要看看甩掉这家伙的女孩啊”

    我哑口无言了。对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怎么说，很让我吃惊。当然，她的话里没有一点别扭的意思在里边。

    我率直地发出了感想。

    “真厉害呢”

    “车？虽说是二手但很贵的哦。三年贷款。但是，没有辆车的话怎么行。乡下地方很让人烦恼啊”

    “不是啦，不是这个……”

    听我有些含糊不清，巧便啊啊，地理解了，然后反问了过来。

    “我们吗？会很厉害吗”

    话的后半句，是对副驾驶席上的女朋友说的。

    “很普通吧？”

    宏美说道。她正看着遮阳板里边带有的小镜子，在确认睫毛膏的情况。

    我和圆的话，绝对不可能像这样相处。圆马上就会闹起别扭，而我也是，会不自觉就去观察圆的脸色吧。是不是开始不高兴啦，马上就会开始担心起来。

    这两个人，一定，关系非常好吧。一定，互相都知道对方真正的伤口吧。所以，不管被问起什么，被说道什么，都不会动摇。

    我觉得非常羡慕。

    大概是一起度过的，时间上的差别吧。我和圆，如果在一起的时间增加的话，会不会也能变得像这样呢。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样的我们。一定，我们从根本上，就不可能变得像巧他们那样，而理由也是存在的。

    “怎么了？想事情？”

    巧边用蛮快的速度开着面包车边说

    “大概是在想女朋友的事情吧”

    “与其现在去想，一开始约出来就好了啊”

    巧说道。然后问我们，去什么地方？我想，什么地方都行。然后有些后悔，要是不在意那些奇怪的事情，约圆出来就好了。

    结果，一边烦恼着，我们朝着动物园出发了。我出生的这个城市，是南北向细长形延展开去的，东西方向被大海和山脉所包围。在山的入口处，就是那个动物园。自小学生以来，就再也没有去过了。由于是蛮大的动物园，所以还算比较有名的，本地有名的地方也就是这么回事。也就只是小时候去过。之后渐渐地就连它的存在本身几乎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知是不是寒假的原因，动物园里带着孩子的一家人非常多。牛跟马，长颈鹿，大象，企鹅，浣熊。走了一圈，全部看过了之后，宏美说是还想再看一次黑猩猩的表演。

    我跟巧由于不想再第二次看到黑猩猩，就坐在长椅上，喝着咖啡。

    像这样跟巧两人坐到长椅上后，才不经意发现是宏美为了让两个老朋友能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说说话，才故意跑去看的黑猩猩。

    我说

    “不错的女朋友啊”

    “恩。”巧用很沉静的声音答道。

    我老实地述说了自己的感想。

    “真羡慕你啊。从刚才起就一直这么想呢”

    “为什么？”

    “你女朋友，很会看事，感觉很好。如果是圆的话，像刚才那种对话，绝对不可能的”

    我想起在车里时，他们两人的对话说道。

    “虽然说不定是这样的，但又不是这样的”

    巧说道。不知为何，好像有些寂寞。然后，他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事情。

    “那家伙啊，割腕了三次呢”

    “哈？”

    “说是感到孤独后，就会什么都弄不明白了。说是感觉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

    巧淡淡地说道。我从心底吃了一惊。巧说出来的事情，和这个和平的动物园风景，怎么也不搭调。

    “所以，我不一直在她身边就不行。我们也并不是那么轻轻松松的呢”

    “那，为什么你还轻易就把什么东西都说出去呢？那不是很不妙？”

    被圆甩掉什么的。大了三岁的老太婆什么的。不是不能对很容易受伤的人说这些话吗。

    “不妙？相反啊。对那家伙说不了谎。因为很敏感。如果不立马把想的东西坦率地说出来，就会反而被怀疑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东西”

    我沉默了。

    巧笑着说道

    “为什么你会消沉了啊。没关系的啦，因为我喜欢她嘛”

    “但是啊……”

    “我啊，大概是被那种类型的所吸引吧。圆也是，差不多相似的吧。我一直都觉得，圆的社交性和开朗都是假的”

    奇妙的很敏锐的巧。觉得他是个开朗又迟钝的家伙，看来是我搞错了呢。

    “虽然事到如今还这么说也有些那个，我以前可是相当喜欢圆的呢”

    “恩。是那样吧”

    “傻瓜。别误会了。是说的真的呢。虽说在你面前是笑过去了，但其实是相当不甘心的”

    巧说

    “完全没想到居然喜欢的会是你。虽然是到了现在才说，但之前我觉得只有你是绝对不可能的呢。那家伙，品味还真差”

    巧笑着说道。我也笑了。

    “虽然这么说有些那个，你呢，不是不怎么显眼吗？所以，在发觉到的时候我大吃一惊呢”

    “还真过分啊”

    “别生气。这是在夸你啊。虽说的确是很失落，但也没有那么生气”

    “为什么？”

    “如果，圆喜欢的对象，是比我帅的家伙的话，虽然觉得不爽，但会认为有可能还有什么办法。嘛～，没什么办法的情况会比较多就是了呢”

    “不是反的吗？”

    普通来说，情敌比自己更帅的话，还比较容易让人放弃不是吗。

    “才不是啊。才没有反。如果是外表上输掉了的话，只需要我变得更帅就行了，如果对方是让人泄气的你的话，那就根本赢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圆是喜欢上了‘你’啊。如果不是你的话，就不行的呢。一定”

    “怎么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呢。总而言之，外表的话毫无疑问是我占绝对的上风。承认吧”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个屁。亏得你还是画画的，却完全没有欣赏美丑的品味嘛。总而言之，圆是喜欢上了你的什么地方。是心呢，还是氛围呢，还是语言呢，还是动作呢，或者是生活的方式呢。契机跟理由我都不知道。但是，总之那是在我完全够不到的地方”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的感觉，我点了点头。

    “所以，也并没怎么生气。真的哦，这个是”

    巧说完，拍了我的背一下。

    “痛”

    “相处得不好吗？不会吧。你不是像我这样容易被改变的家伙嘛。虽然看上去很软弱的样子，但其实是很顽固的呢”

    巧说道。我点了点头。

    “但是啊，我蛮喜欢你这一点的呢”

    一瞬间，我在想要不要和巧说说圆的事情呢。不能对圆说的秘密，让我跟圆之间产生了裂缝。这件事，要不要和他说说呢。

    但是，巧一定没有丝毫迷茫地，这样对我说吧

    “全部说出去吧”。

    这个说不定也的确是一种正确答案。单纯就笔直地只去考虑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事情。

    我又想，但是……。

    如果这样做了，就总觉得好像我不再是我了一样。这个说不定就是巧所说的，‘我的顽固’了吧。

    就好象在画画的时候有各种各样的画法一样……。

    我也有我自己，爱的方法。只是，这一点不能很好地向圆传达就是了。

    从不远处，宏美正在朝这边走来。

    巧马上露出笑容挥了挥手。宏美也挥了挥手。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有圆的短信的声音。我慌忙打开手机。

    上边只写到，“现在可以到我家里来吗？”

    巧也在旁边偷看。我连忙用手遮住，但很短的信息正文，貌似被完全看到了。

    “是公主的呼唤吗。王子”

    恩，我答道。

    “我送你吧。是神木旅馆吧？”

    巧站了起来。

    “没关系吗？”

    “还说什么没关系吗，你就是那么打算的吧？你不会想从这里走过去吧？还是说，你带了出租车钱？”

    “不好意思了”

    听我说完，巧笑了。

    “但是呢，你也成长了啊”

    “为什么？”

    “因为你让被甩了的男人，送你去甩掉他的女人那里呢”

    这家伙真的很坦率啊。而这样的坦率让我感到眩目，非常羡慕。

    我轻轻地对着巧的肚子挥了一拳。

    对曾经的情敌，饱含着全部的友情。

    我到达圆的家，在玄关前边拿出手机，给圆打了电话。

    跟从前那次在夏天来的时候同样的身姿，神木旅馆伫立在那里。现在，由于是冬天，处在淡季，所以来住宿的客人几乎没有吧。有格子的玻璃窗对面，非常闲散。巧把我送到之后，马上就走掉了。临走时，宏美给我了一块口香糖。怎么说呢，这样为人着想的程度都让人有些不好意思了。是一块薄荷味的口香糖。我看着这块口香糖，想起了我跟圆连吻都还没有接过。

    圆来了。圆把长长的头发绑在脑后，一脸刚起床的样子。穿着牛仔裤和白色的毛衣。

    阴沉沉地，灰暗的表情。我把口香糖放进口袋里，向圆问道。

    “怎么了？”

    然后，圆用很疲惫的声音说

    “刚才，妈妈对我说了。你回来了的话，就带你去爸爸那里。妈妈好像给那家伙说你回来了呢。然后，就让把你带去。结果连我都不得不去了”

    “这个你，说的是我？”

    “其他还有谁啊？说起来，你见了那家伙的呢”

    “恩”

    “不知道想要做什么呢”

    我也这么想。对于去见因为癌症而病倒，正在住院的圆的父亲这件事，稍微有些害怕。总觉得如果看到大叔的脸，就好像会在圆的面前说出什么多余的话。

    不能对女儿说出真相，自己一个人跟病痛战斗着的圆的父亲，感觉非常的可怜。

    到底，想说找我有什么事情呢。

    “不愿意的话，拒绝也没事就是了”

    “要去的”

    “不怎么想去就是了呢”

    圆说完，有些无聊的踢走了脚边的小石子。

    “医院，在什么地方？”

    圆说出了市内的综合医院名称。

    “妈妈说，要去的话，就打车去。还拿了钱”

    圆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闹别扭一样嘟着嘴说道。看来是真的不想去呢。

    坐着出租车，我和圆来到了医院。年末的医院，非常的繁忙。在接待处前边，教室大小的候诊室里已经人满为患。

    我也在这个医院呆过好几次。

    圆在接待处说出了父亲的名字，问到了病房的号码。看来真的一次都没有来探过病。

    病房，是三楼的302号房。我和圆坐上电梯，朝三楼走去。

    在写着302号房的塑料板下，插着用魔术笔写着神木启介的牌子。写名字的牌子有两张。看来是个双人病房，但有一个床貌似是空着的，没有写名字。

    圆站在病房的门前，叹了口气。没有打算要进去的迹象。还真是不想见面啊。

    没办法，我敲了敲门。

    夏天时听过的声音，从门另一边传了出来。

    “门开着的哦”

    我打开了门。

    圆的父亲，躺在靠窗的床上。床头一边稍微抬高了一点。用好像躺在沙发上一般的姿势，圆的父亲看着窗外。

    窗帘打开着，清冷而鲜明的冬季天空在窗外扩展开去。好像欧亨利的短篇一样，感觉稍微有些奇怪。但是，我一想起圆父亲的病名，那个想象就从脑中消失了。那个只是故事，但这，却是现实。

    房间里开着暖气，非常暖和。外边寒冷的空气和房间里温暖的空气，让窗户结了露。

    “你真的来了呢。那么忙的时候把你叫来，真是不好意思”

    圆的父亲，转向了这边，露出笑容。跟夏天见面的时候比起来，脸颊消瘦、憔悴了很多。脸色也很差。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岁一样。这一点，让我莫名地涌起了罪恶感。

    圆在干什么呢，我转过身去，她站在走廊上，低着头。

    “房间会变冷的”

    我说完，圆勉勉强强地走了进来。

    然后用后手把门关上，靠到了门上。

    圆露出了那个表情。皱着眉毛，紧闭着嘴唇，有些悲伤，又有些不甘心的表情。父女之间连招呼也没有一个，我感到有些困惑了。

    圆的父亲没有看向圆，对着我开口了。

    “什么时候放的假呢？”

    “呃，大概一周前。但是，有兼职”

    “是吗。那么忙，真的很不好意思啊”

    那之后，圆的父亲闭上了眼睛。眼睑的动作也很沉重。真的是病人啊，我开始想着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是一张正慢慢迎来死亡的脸庞。

    圆却不知道那一点。真是让人受不了呢。

    “在这边可以呆到什么时候呢？”

    这口吻听起来，好像有什么事要拜托我一样。考试是从一月的十六号开始。勉强的话，大概可以呆到十四号左右。

    “我打算呆到十四号左右”

    “要呆蛮长一段时间嘛”

    圆的父亲不知为什么有些高兴的说道。他的表情很生硬。看上去，应该是在笑吧。

    夏天见面的时候，虽然说了什么还有一年，但现在看起来让人觉得，就连一年，可能也活不到了吧。

    从前，还是初中生的时候，亲戚中的一个叔叔死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变得好像另一个人一样脸颊削瘦，鼻子被插着氧气管，基本上什么都说不了了。虽然圆的父亲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但看起来却感觉没什么两样。

    “特地让你过来，是有事情想要拜托你”

    圆的父亲，这时才头一次，转向了圆那边。

    “圆”

    被叫到，圆也没有应答。只是，看向父亲，好像在说，什么嘛，一样的眼神。

    “在床旁边，有一个方形的包。把那个给我”

    圆走近床，转到靠近窗户的一边。在墙壁和床的缝隙间，找到了一个方形的包。

    “帮我打开”

    圆的父亲说道。圆按他说的，把包在外边的布取了下来。

    里边出现了一张画。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圆的画。一瞬间，我就明白了那是圆。画中的女孩，有些寂寞的皱着眉，低着头。背景是……，某一间和室。可能在圆的家里有这样的房间吧。

    圆看到那个，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不怎么感兴趣的声音说道。

    “什么时候，画的？”

    “本来打算参加县里的比赛，来画的”

    圆的父亲，好像自言自语一般说着。

    “在完成之前，就倒下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幅画。不愧是以前立志成为画家的人，那绝对不是半调子的笔触。明明是有些寂寞的表情，但却很不可思议的是一幅温暖的画。

    圆把那个递给了我。感觉就像是在说，要把麻烦的东西早点丢出去。然后，说了句“我去买喝的”，便走出了房间。

    病房里，就只剩下了我和圆的父亲两人。

    “我的事情，有帮我保守秘密吗”

    忽然，圆的父亲轻轻说道。我点了点头。

    “是吗，那就好。那样就好”

    圆的父亲开始说起了话。

    “虽然被告知只有一年时间，但一开始也没什么实感”

    到底准备拜托我做什么呢，我想着。

    “我想了一阵，决定画一幅女儿的画。虽然本来不打算再次拿起笔，但这都是最后了，没关系了吧。我这样想的呢”

    然后，他嘴角上扬，微笑了。

    “但是，在完成之前，就成了这副样子了。倒不是说，事到如今想要被女儿感谢啦，或者希望被当作父亲来认同啦，并没有考虑这些事情，但没有能够完成，也还是让我觉得生气。”

    圆的父亲，眯起了眼睛。

    “你正在上美大吧？”

    “是的”我答道。

    “能不能，帮我把这幅画，画完呢”

    “我，吗？”

    “恩”

    “没关系吗？我来？”

    其实在看到画的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他想要拜托我什么事情了。但我又想，接受下来真的好吗。

    “不管谁来画，圆也还是圆。但是，果然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人了吧”

    说完，圆的父亲把眼睛闭上了。

    我呆呆地看着大叔画的圆的画。在炭笔描绘的底稿上，颜色舞动着。我想起了挂在东京房间墙壁上的，到现在都没有画完的圆的画。

    当然，笔触也好，构图也好，颜料的使用方法也好，色彩的决定也好，都不一样。

    但是，在那里的果然就是圆。

    没有画完的圆，有些寂寞地在画中低着头。

第一卷 第四章 未画完的情书

    为了画从圆的爸爸那里拿到的画，我把房间清理了。家里曾经是我房间的屋子，现在已经成了储物间，里边堆满了纸箱。

    收拾这些东西花了半天的时间。

    折叠画架放在东京的公寓里。本来没有打算在这边画画，所以没带回来。

    没办法，从厨房搬来了椅子，作为画架的替代品。

    画里边的圆，是坐在椅子上的。有些寂寞的低着头。身上穿的，是至今从来没有看到她穿过的纯白色夏季连衣裙。她的样子看上去让人觉得非常冷。

    因为圆讨厌画这幅画的父亲，所以感觉上她应该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当模特。圆的父亲，恐怕是依靠想象来画的这幅画。

    不愧是曾经立志成为画家，画得非常扎实。

    虽然收下来是没什么问题，但我却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

    对于别人画出来的画，到底要怎样来把它完成呢。而且，这幅画不管怎么看都找不到什么可以着手的地方。

    由于不是自己画的，所以不明白。已经画得很好了，感觉上如果再加点什么的话就可能会把它糟蹋了。

    对于连自己画的圆的画都没有完成的我，也没办法去完成别人画的圆。

    一直没有伸手去拿放在家里的油画道具，时间就这样不停流逝。直到一直这样盯着这幅画过了三十分钟之后，才终于发现了这幅画让人感到寂寞的原因。

    那是画布的这边，和画布另一边的圆之间的距离。

    画整体的色调非常阴暗，清冷的空气仿佛要从画中满溢而出。从无袖连衣裙中伸出来的白色手臂，非常寒冷，让人觉得那是不可触碰的某种东西。

    那一定就是圆的父亲心中所抱持的寂寞吧。明明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但却不能说出口的焦虑。而就在这种不能说出口的情况下，他即将要离开这个世界。

    这样的寂寞越来越沉重，最终就变成这样的圆的画。

    有可能是我考虑太多了。但感觉上应该没有错。

    明明穿着夏装，但在画中的圆，却染上了无处不在的冬色。

    自医院分别以来，一直没有和圆联系。

    圆到头来还是在怀疑我。怀疑着没有把自己叫去东京的我，怀疑着我的感情。要想解开这个误会，是很简单的。

    “你的老爸，很危险啊。说是剩下不到一年了啊。至少在这点时间里，陪在他身边吧”

    这样就行了。只要这样说就行了。但是，我却说不出口。我不说，就能遵守和圆父亲的约定。

    如果我说出这件事的话，圆会怎么回答呢。

    感觉上她应该会说，和那种事根本没关系。然后毫无疑问圆会来东京。圆的父亲，大概在临终的时候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吧。

    这样真的好吗？

    圆以为他是继父。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是亲生父亲。

    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没什么关系。但是，在那个大叔死掉之后，圆知道这件事了呢？如果有谁对圆说了的话呢？

    觉得和自己没关系，把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丢在一边不管自己去了东京，在那之后圆如果知道了真相呢？

    感觉上，如果我是圆的话，会非常的后悔。然后，对于那些明明知道但却不告诉自己的人们也会非常怨恨。

    虽然也会想，那么说出去不就好了，但圆即将面临考试。在这种时候，如果对她说，其实那个人是你的亲生父亲。而且快死了。所以你陪在他身边吧。本来性格就有些消极的圆，如果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把考试丢在一边，绝对会失败吧。自己都说了能考上的几率只有一半，这么一来就肯定会落榜了。如果我是圆，肯定也会恨明明马上就要考试却告诉自己这种事的人。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呢。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这样的问题，对于这个年纪的我来说还太过沉重了。而且，圆的爸爸，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我的心情，还对我说“帮我完成它吧”，把没有画完的女儿画像，交给了我。

    这是一幅让人感到寂寞的画。那种寂寞的心情，仿佛要从画布之中渗透出来一般。给我看这样的一幅画，不就等于是在对我说“请别把圆从我身边带走”一样吗。

    我着实陷入了困惑之中。

    第二天早上，巧打来了电话。是要办同学会的事情。巧对我说，也会约上圆，所以你也来吧。

    同学会的会场所在的酒馆，在离我们高中稍微有点远的繁华街正中间。高中生的时候经常从那里路过。当然，从来没有进去过。理所当然，穿着制服进去的话，会被店里的大婶抱怨。就算穿着私服，也会被看穿，然后被赶出去。虽然我没有这么做过，但朋友里有这样的家伙。

    但是，现在却可以堂堂正正地进去。实在不可思议。可能这就是变成大人了吧。可是自己明明没有任何地方成长了，这样的感觉很奇怪。

    钻过门帘进到里边，宴会已经到了高潮。

    开始时间是定在的七点，恐怕从六点左右就开始，不，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喝了吧。

    里边的房间差不多都有人了，从里边传来了欢闹的声音。圆来了吗，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向房间。

    房间里边，有差不多二十个同学。扫视了一下来的人，差不多都是留在本地的同学。

    宴会的中心，果不其然，是巧。依然像以前一样，用响亮的声音，带动大家一起欢笑。

    我脱掉鞋子走进房间后，有几个同学注意到了我，向我打了招呼。

    “噢，由纪夫！来了吗。来坐”

    巧往旁边坐着的女孩那边挤了挤，让出了一个我坐的地方。旁边的女孩就像在说，别贴上来啊，一样笑着。

    我稍微瞪了瞪巧。想，明明有女朋友，在干什么啊。

    “今天我们不讲礼数。来喝来喝”

    巧说完，给我倒上了啤酒。

    “由纪夫，是在东京吧？”

    因为我而座位变窄的女孩，对我说话了。虽然是同学，但一次也没说过话。原来她是会这样跟人说话的人吗？我稍微有些吃惊。但是，看看四周，聚在一起的，跟以前的小团体已经不同了。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以前基本没怎么看到在一起的人们，成了新的小团体。

    原来如此，这就是一年的时间啊，我正沉浸在感慨之中，刚才那个女孩，拿着啤酒瓶，瞪着我。

    对不起，我说着把杯子递了出去，她又马上露出了微笑。和没有说过话的女孩说话时，我总是会紧张。就算是曾经的同学也是这样。可能我这一生，唯独不会因为性骚扰而被人告吧。

    “东京。恩”

    我回答了刚才的问题。然后，那个女孩用仿佛从心底里感到羡慕的口吻，小声说到。

    “真好啊，我也想去啊”

    “那为什么没去啊？”

    被我和她夹在中间的巧，也加入了对话。

    “因为，家人说绝对不可以嘛”

    啤酒噎在了胸口。要尽量避开这个话题。

    “家人是家人。你是你嘛”

    巧有些无趣地说。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可能真的这样做嘛”

    她一边叹气一边说道。正是这样的，我点了点头。

    “说起来，圆呢？”

    巧向我问道。

    “好像还没来呢”

    “我还以为你们肯定会一起来”

    “反正到这里就是一起了，无所谓吧”

    我说完后，巧看着我的脸。

    “怎么了？”

    “哈，还真的是，不怎么顺利啊”

    “没那回事”

    虽然我这么说，但巧好像并没有相信，一脸沉重的表情往我杯子里倒上了啤酒。我一口喝干后，他又默默地帮我倒上了。我有些自暴自弃地又干掉了。

    又倒上了。我很快就醉了。

    看见我这个样子，刚才那个女孩偷偷地对我耳语道。

    “我说啊由纪夫”

    “恩？”

    “听刚才你和巧的对话。由纪夫和圆，难道在交往吗？”

    我和巧面面相窥。巧喷了出来。因为她实在是一脸非常惊讶的表情。

    “其实就等于是在说你‘一点不配’哦。”

    “不是！不对啦！才不是这样。你看，圆不是超漂亮的吗？同样是女生的我也这样觉得啦。通常不是有句话说，像这样的美女，是不会和美男交往的嘛？”

    我有些阴郁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

    “觉得还真的是这样啊。对不起，我好像说了很失礼的话呢。”

    “说了超多”

    巧好像有些困扰地说道。

    “是呢。醉了吧，我。但是，真的让我很吃惊呢”

    “没关系”我说。就在这时，圆走进了房间。

    一瞬间，曾经是同学的男人们表情都变了。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谁也没有回头。原来如此，这么来说的话刚才那些话也不无道理。

    圆一边温和的笑着，然后坐到了女生之间。

    在这方面的圆依然是非常出色。

    刚才那个女孩知道了之后也非常吃惊，所以，和我的关系，基本上谁都不知道吧。

    圆坐下来后，有几个男同学开始心神不宁了。还有立马开始移动的家伙。我想，还真是厉害啊。有人拿着酒瓶对圆说“好久不见”，圆便微笑着把杯子递出去。

    一旦跟我目光相对，便皱起了眉头。

    结果，喝多了的我，被巧扶着走出了店门。

    有些人吵嚷着要去下一家。由于我完全没有那个心情，便呆呆地站在那里。

    圆这之后是怎么打算的呢。应该不会是想要去下一家吧。

    圆被几个男人纠缠着邀请一起去下一家。

    这里就像个男朋友一样（不如说姑且算是男朋友）拉着她手腕说好了回去了，会不会比较好呢。但是，这样也会让大家很扫兴。毕竟今天是同学会，圆也是很久没有跟大家见面了吧。

    就在我这样看着她的时候，圆说明天还要早起，拒绝了邀请。

    然后，走了出去。

    他们也叫了我，我回绝了。

    跟着圆后边追了上去。

    拐过街角，圆就站在那里。

    “醉醺醺”

    圆轻轻动了动红红的脸颊，说道。

    “喝多了点”

    “为什么要喝这么多？”

    因为我被当成双面胶贴在了你跟你老爹之间，当然不可能这么说。

    “大家，都很久没见了。被灌了酒”

    “是呢。我也是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大概是因为好久没有这样喝酒欢闹了吧。圆的心情非常好。

    虽然有些冷，但果然还是个很好的夜晚。

    虽说依然被圆误会着，但她还在我身边。

    我趁着酒劲，握住了她的手。

    圆把脸埋进了围在脖子上的围巾里。

    她的手，非常非常冰。握着这么冰凉的手，让我想起了大叔画的那幅，被染上了冬色的圆。

    明明近到可以握住手的距离，但我的烦恼，我的心思，却不能够好好地传达。

    “怎么办？回去吗？”我问道。圆不说话，我便迈出脚步。虽然想去咖啡屋之类的地方，但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没有开着的店。

    这就是乡下和东京的差别。就算才九点过，但还开着的咖啡屋却基本没有。

    但是，和圆一起在曾经生活过的街道上走走也不错。

    就这样走着走着，随着白色的气息，圆开口说道。

    “我，不明白你的心思”

    “诶？”

    “如果不希望我来的话，直接那么说就好了嘛”

    “才没那种事”

    “还是这个样子，就只是附和呢。像是来吧，或是我等你什么的，这些具体的话，一句也不说呢”

    我沉默了。虽然感觉沉默很不好，但也只有沉默了。

    “短信也是这样的。我并不是希望看到你的附和，才给你那个手机的”

    圆低下了头。看上去感觉很孤单。这样的圆，非常漂亮。虽然漂亮，但有一种非常遥远，让人觉得无法接近的感觉。

    “只要说一些当天遇到的事情，或者想了些什么事就好了的。但却全都是‘啊啊’，或者‘是呢’。”

    一旦心中有秘密，就很难轻松地把遇到的事情或者想法说出去。所以，我的回复就变成了基本上都是这样的附和。

    “对我隐瞒了什么呢？”

    圆站住了，面对着我。

    “什么也，没有隐瞒呢”

    “有的。正因为有瞒着我的事，所以才会避开视线吧”

    要隐瞒什么东西非常难。当对方是自己喜欢的女孩的时候，几乎可以说，不可能。

    “有喜欢的人了吧”

    “除了你以外？”

    “恩”

    “没有喔。要我说几次”

    我有些焦躁地说。不知道别人的心情，在一边悠闲地吃醋的圆，让我有些生气。

    “美智子小姐”

    “所以说啊？那家伙就只是朋友……”

    “你会在朋友家睡觉呢。原来如此”

    声音里包含了恶意。

    “诶？”

    “你吃了一惊吧。你的声音就像在说，为什么我会知道”

    “那个，是我在新生欢迎会上醉倒的时候？”

    真的为什么圆会知道呢。

    “我那个时候问的。就是去东京你公寓的时候。美智子小姐在那次”

    “啊啊”

    “我问她，是怎么和由纪夫认识的呢？然后后她回答，由纪夫醉倒了，所以让他住下了。然后关系就好起来了”

    “但是，就仅此而已哦。真的”

    “为什么这些事不告诉我呢？你觉得我是为什么把手机给你的呢？你是知道我很在意美智子小姐的事吧？”

    我知道。在东京分别的时候，圆拒绝了吻。而理由就是，我说过桥本和伊东的事情，但却没有说美智子的事。

    我想了想。为什么呢。然后，就直接把浮现在脑子里的答案说了出去。

    “因为我觉得你听了这些事会觉得很讨厌”

    “就是说你做了会让我觉得讨厌的事？”

    “没有做哦。不是这样的。正因为什么也没有做，所以才没有必要特地去说这些会引起误会的事情吧”

    “不管是这些事还是什么事，都好好告诉我啊。”

    我们正站在天桥上。通向车站的两旁种满了树的道路向远处伸展开去。和喜欢的女孩一起走在这里曾是我的梦想。但是，现实却稍微有些不一样。

    “每天，我都很在意。现在，你正在做什么呢，非常的在意。这样，很让人生气呢”

    我抱住了圆。

    圆的目光向上，看着我。手摸在厚厚的毛料大衣上的感触，让我感到了和圆的距离。明明两人就近在咫尺，但我的心情却不能够送达，这让人觉得非常的焦急，非常难以忍受。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有事情瞒着你”

    “是吗”圆有些落寞的回答道。她的口吻就仿佛在说，果然呢。

    “现在还说不出口。但是，到时候就一定会告诉你。我可以发誓，绝对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事。真的，完全不是那样的”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是，一定会说的。会好好的告诉你”

    圆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是真的明白了吗？我想要一点什么证明。圆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

    她抬起头，有些害羞的闭上了眼睛。

    我们在人行天桥上，第一次接吻了。

    在我烦恼了很久之后，终于把圆父亲拜托我的画完成了。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新的一年。圆最近也是因为亲戚的事情，还有准备考试等等，一直空不出时间。

    这样反而正好。

    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我就可以完全投入到那幅画中去了。父母看到我这个样子彻底无语了。对我说了好多次，都在东京画到不想再画的程度了，不用专程跑回来还继续画吧。

    还对我说过，去外边玩玩，约上神木旅馆家女儿，去滑滑冰什么的。但是，比起滑冰，我还有更重要的必须做完的事情。

    如果不先把它完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滑冰。

    我去医院的时候，是在一月四号那天。

    圆的父亲依旧是在床上。好像在正月的初一到初三是回家去了的。跟去年二十七号见面时比起来，又瘦了很多，我开始担心起来。

    他躺在床上。手腕插着一根点滴的管子。

    圆的父亲在我进去之后，只是动了动眼睛，看向我这边。

    看来，就连移动脸庞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能躺着，实在是失礼了”

    我站到床边，他便用干涩的声音小声说道。

    “没事吧？”

    虽然这并不是该对病人说的话，但因为这过大的变化，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头一次认识到，病痛，是可以这样在短时间内，把一个人彻底改变的东西。

    “没事……。一过了年，突然恶化了。但是，没关系”

    看起来可完全不让人觉得没关系啊，一边这样想，我把画取了出来。是一周前，大叔交给我的画。

    “真的帮我完成了啊”

    “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我双手拿着画，举到了躺着的大叔面前。让他就这样躺着也可以看到。

    大叔看到那幅画后，发出了不知是在咳嗽还是在笑的声音。

    “没事吧？要不要叫护士来？”

    “没事没事。我是在笑。没关系”

    大叔说道。

    “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样子来完成呢”

    坐在椅子上的圆身旁，我把大叔站在那里的样子添加了上去。虽然要让我把这幅画完成，但我根本找不到哪里需要再补充的地方，于是只能出此下策了。

    “这个，是夏天去你那里的时候穿的衣服吧？”

    “是的”

    “亏你还记得呢。完成得很了不起”

    “怎么说呢，这个已经让我拼尽全力了”

    我一边冒着冷汗，一边说道。要满足在病床上的人提出的要求，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很满足了。这样，就算完成了”

    然后大叔把眼睛闭上了。

    “可以了。帮我把它放到床边吧”

    我照做了。圆的父亲，闭着眼睛，好像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呢。身体不行了之后，人也变得软弱了。在正月的时候，有好几次我都在想，要不干脆就对圆说了算了吧”

    我想了一会之后说道。这也是这两三天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说出去不就好了吗。虽然的确是有和您太太的约定……，但圆是亲生女儿这件事，是真的吧。我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就是了”

    “我呢，没有说出我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不光是因为和她妈妈的约定”

    “诶？”

    “我啊，是曾经抛弃过女儿一次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在这种时候才头一次说，我是你父亲什么的，这样太卑鄙了。”

    “那，至少，还有半年，让她陪在你身边吧”

    我有些生硬地说完后，圆的父亲笑了。

    “不用了。那个只是我的任性而已。不是女儿的心情”

    “但是……”

    “我还有你帮我完成的这幅画。这个就已经足够了”

    听起来非常满足的声音。我之前并没有这个打算。用这幅画代替圆，请你将就忍耐一下吧什么的，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你知道吗？”

    忽然，大叔喃喃地说道。

    “画这个东西啊，是会成长的。画的颜料，随着岁月的流逝，会一点点的发生变化。刚画出来的时候，和过了几十年之后的画，给人的印象会稍稍有一些不同”

    “是的”

    “大概也可以说是熟成了吧。好像红酒一样呢”

    “是呢”

    我附和道。他突然之间想要说什么呢。

    “看着这幅圆的画，你有什么感觉？”

    “我觉得，是一幅让人感到寂寞的画”

    “是这样吧。那个，就正是我和圆的距离。明明离得很近，但却不能说出真相。不知道还有比这更寂寞的事情吗”

    我老实地回答

    “不知道”

    “但是呢，没关系了。虽然现在是这样，但包裹着这幅画的寂寞迟早会消失的。随着时间，颜色会一点一点变化，给看的人的印象也会变化吧”

    我想，真的是这样吗。以前的颜料，有可能真的是这样，但现在颜料基本上都不怎么会变化。

    但是，圆的父亲是这样想的。我觉得这样就好。

    “在那样的圆身边，我站在那里。而这样的画就在这里，仅仅这样，我就已经满足了”

    到换点滴的时间了，一边说着，护士走了进来。

    我低头行了个礼，准备走出病房。

    大叔把我叫住了。

    “让我再一次，看看那幅画”

    我跟刚才一样，把画拿到了正在换点滴的圆父亲面前。

    圆的父亲，微微眯着眼睛，

    轻轻地说了句“谢谢”。

    这，变成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大叔。

    过了两天之后，圆的父亲去世了。

    圆打来了电话，让我知道了这件事。

    电话那头，告诉我说父亲死掉了时圆的声音，很平淡。

    就好像是在说某个遥远的亲戚死掉了一样。

    这也没办法。圆讨厌他。

    葬礼是在一月八号举行的。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是我准备回东京的日子。

    我本来想要去守夜，但父母说是今天就只有亲戚们会比较好，阻止了我。我取而代之，给圆发了条很长的信息。

    虽然是遗憾又悲伤的事情，但也不要太过消沉，这之类的内容。没有回复。但是，圆大概不会消沉吧。

    会不会反而觉得清爽了什么的呢。

    而这样，让我觉得非常的可悲。

    在圆的家神木旅馆，聚集了很多的人。有种说法是，在葬礼上来的人数，能决定那个人的价值，在这个意义上，圆的父亲是合格的吧。

    由于是淡季，基本上没有什么客人，这一点实在是万幸。如果隔壁在举行葬礼的话，住宿的客人也会受不了吧。这一点是做服务行业的难处呢。

    如果说，是在考虑到这一点上来去世的话，原来如此，圆父亲的人格实在是非常了不起。

    连市长都专程过来了。据说是高中时候的同学。

    在和尚诵经的时间里，圆一直是很沉静的表情，正座在棺柩前。

    诵经完毕后，就到了出棺的时间。将遗体运到火葬场，烧成烟雾和灰尘。

    我们坐上面包车，朝着市内的火葬场出发。

    所有一切都按时开始，顺利地进行着。

    棺柩放在锅炉前边，送行的人们围在四周。

    然后，棺柩会进入焚烧炉里。人会按时被火化，然后变成灰烬。

    在那之前，有一个告别式。

    拿着花，我也排在棺柩前。

    轮到了我，我看了看躺在里边的，大叔的脸。圆的父亲，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似的。但是，理所当然，没有在呼吸。而从今往后，他的眼睛也不会再次睁开。他已经，不能够再看到那幅画了。

    我和大家一样，轻轻地把花放到他的脸旁。

    我抬起头，圆就在那里。她默默地，就像对其他送行的人一样，对我低头行了个礼。

    火化的时间里，我们都呆在火葬场准备的一间等待室里，等待火化完成。等待室大概有二十曡大，里边准备有点心和酒。

    我寻找着圆的身影。但是，圆没有在等待室里。

    在圆的母亲和亲戚们都来到等待室之后，圆也没有和他们一起来。

    我有些担心起来，开始四处寻找圆。

    圆，在火葬场的建筑和停车场之间的一个狭窄的水泥台子上，那个位置是个死角，不管从什么地方都看不过来，找得我非常辛苦。

    圆蹲在那里。双手抱在膝盖上，脸埋在里边。大概是不舒服了吧。

    这时，我听到了圆抽泣的声音。圆正在哭。

    “圆”

    我喊了她之后，圆也没有抬起头来。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圆大声地哭了出来。

    一边哭，一边喃喃地说

    “为什么？”

    “生病了啊。那是没办法的事”

    圆一边抽泣，一边慢慢地说道

    “他们说是癌症。即便如此，那家伙，却没有接受延命治疗，说是太痛苦了”

    我这个时候才头一次听到，他没有接受延命治疗这件事。

    去年见到我的时候说的，“还有一年了啊”这个数字，貌似是在接受了延命治疗之后才有可能达到的时间。

    为什么没有接受延命治疗呢。

    因为太痛苦了？的确如此。癌症的延命治疗，就等于是说跟剧烈的疼痛战斗，这一点在电视上看到过。感动的二十四小时之类的节目。

    但是，还有一年，期望着和女儿在一起的他，会因为这种理由而拒绝延命治疗吗？

    我很快就明白了。

    一定是因为想让圆容易去东京，圆的父亲才拒绝了延命治疗。

    如果自己在的话，圆就很难去。

    虽然对我说什么“请把女儿借给我吧”，但可能也是早就有了这样的觉悟了吧。

    剩下的时间里，他画了画。看到我在那幅画里加上了他，他说，“这样就完成了”。就靠这种事情，他真的能够满足吗？

    那幅画的完成，真的可以代替他失去的半年吗？

    这一点，已经谁都不知道了。唯一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圆的父亲，现在正变为烟雾和灰尘。

    这么一想，我也想哭了。

    圆把头埋进了我的胸口。

    “在听到他死掉的时候，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的。真讨厌啊，一看见烟，就哭出来了。炉子里边，一定很热吧。一定很不舒服吧”

    “恩”

    “由纪夫”

    圆一边抽泣一边叫着我的名字。

    “为什么，明明那么讨厌他，却会流眼泪呢？明明最讨厌他，为什么，我要哭呢？”

    为什么呢。

    是亲生父亲这件事，圆并不知道。恐怕谁也没有对圆说过。

    即便如此，圆的父亲通过他的死，也还是确确实实向女儿传达了什么东西。

    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紧紧地抱住了圆。然后，回答了圆的问题。

    “因为感到了悲伤呢”

    烟从烟囱口向上升去。

    无边无际的蓝天非常清爽，烟就静静地融入到里边消失不见。

    圆的身上，是黑色的丧服。黑色，让圆变得至今为止最为引人注目。

    明明是在这种时候，而这样的圆，看起来却是这么的美丽。

    圆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我留下了圆，回到了东京的公寓。

    房间里美智子和桥本在里边。

    之前放在这里的那么多桥本的东西，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在被炉里边，美智子和桥本，正亲密地吃着杂烩。

    我走进房间里，桥本和美智子对我说道。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由纪夫，有两个好消息”

    “是什么？”

    “第一个，我从明天开始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那可是，太好了”

    我看向美智子。

    “那么，美智子怎么办？”

    美智子正用着桥本的房间。以找到自己的公寓为止作为条件，桥本把自己的房间借给了她。

    桥本回到自己房间，那就是说美智子终于有了租公寓或者套房的钱了吧。

    “找到房子了吗？”

    我向美智子问道。

    美智子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总觉得，很奇妙的有些性感。

    “第二个好消息”桥本代替着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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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2-1922:47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美智子小姐”

    原来如此。我正座起来，认真地低下了头。

    “祝贺”

    桥本也非常正式的，低下头回礼道。

    “哪里哪里，我才是，至今为止劳你照顾了”

    我开玩笑的拿起杂烩吃的鱼糕，像采访时的话筒一样朝美智子伸去。

    “请问，败因是圣诞节的西餐吗”

    美智子一脸认真的回答道。

    “不是。是住的地方”

    我和桥本四目相对了。我对桥本说。

    “败了。这可是真心话呢”

    “什么嘛，赢了就是赢了啦”

    美智子笑了。桥本笑了。我也笑了。

    我进入今年以来，头一次有了明快的心情。

    我读的大学的应考，是在二月中旬左右进行的。

    一月结束的时候，和只报考了我读的这间美大的圆，在电话里稍微争吵了一下。

    “其他学校也报啊”就算我这样说，圆也很固执的不肯点头。

    “这就是要背水一战啊”

    “那怎么行，万一……”

    万一，什么？电话那头的圆说道。

    这之后的很难说出口。对于应考生是不能够说出来的词。

    “没关系，一定会考上的”

    圆应考期间的两天，住在我家里。我帮圆做了料理，帮她挂好衣服。

    明天圆就要考试了，如果看到她的睡脸，有了什么奇怪的想法，圆跟我都会很不好办，所以我让她睡在了六曡的房间里，而我睡在四曡半里边。

    第二天的实技考试结束，圆回来之后，我为她准备了一个小小的PARTY。看到放在桌上的蛋糕，圆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

    “这一年，辛苦你了”

    圆率直地露出了微笑。

    “谢谢”

    脱去大衣，她钻到了被炉里来。

    “考试，怎么样？”

    “不知道”

    “所以我才叫你去考几个预备的嘛……”

    听我这么一说，圆嘟起了嘴。

    “没关系的啦。一定”

    “我倒是也这么想。但不是就怕有个万一嘛”

    “落榜也没关系”

    圆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我没能说出口的那个词。

    “就算落榜了，我也会来这边嘛”

    我试着用稍微有些优越感的声音说道

    “想来东京。那就是说，想要在我的身边，之类的？”

    圆沉默了。然后眉间皱了起来。

    “这不是该生气的时候吧。现在”

    “别自恋了啊。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只有一点点而已啦”

    “一点点，大概是多少呢？”

    “这种事情怎样都好吧”

    “不，我想知道”

    我趁势这样说完后，圆就混杂着叹息说道，“是呢，我看呢……”

    “大概，和你想要掀起我T恤的程度差不多吧”

    我被吓了一跳。这个，还真是从完全预料之外的方向袭来的刺拳啊。去年夏天，在圆睡觉的时候，我突然想要看她T恤的里边，然后去掀了她的T恤。

    “你醒着的说”

    “就算说我是装睡着，那个也是很勉强的吧。但是你就连那种程度的装睡都没发现呢。肯定是全心全意投入进去了吧。像个傻瓜一样。”

    我沉默了。

    然后稍微思考了一下。既然是装睡着的话，那是不是可以说就那样把T恤卷上去，也没关系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应该那么慎重的。不如说，该更直接的进攻呢。

    但是，那果然就仅仅是我的幻想而已。

    “捡回一条命呢。如果再往上掀两厘米，我就准备打过去的呢”

    我垂下了脑袋。还是换个话题吧。

    “说起来，你还不怎么怕冷嘛”

    “为什么？”

    “因为，我的房间，不是很冷吗？桥本把电暖炉拿走了，所以就只剩下被炉了”

    “很冷啊。我可是很怕冷的”

    “还真意外。是在意我吗？”

    “为什么啊？”

    圆一脸迷惑看着我。

    “因为，你不是超任性的嘛。就算偏袒地看也是”

    “偏心眼地看，是很任性呢”

    “这样的你，在这么冷的房间里，一次也没有说过冷。有什么东西不对呢。那一定是在在意我。之所以会冷，是因为我很穷买不起暖气。如果你说很冷的话，就等于是在责怪我呢”

    “为什么我非要为了你在意到那种程度不可啊”

    “因为喜欢？”

    “别傻了。所以我才叫你别自恋了啊。那个哦，在男人的房间里，要是说什么很冷”

    圆一边喝着我买回来的香槟一边说。

    “不就等于是在说，帮我暖和一下吧”

    “诶？”

    “抱我，让我暖和起来，就等于是在这么说啊”

    我觉得这个是想太多了吧。女人哦，在男人房间说话的时候，会把防御线铺设到这种程度吗？

    “现在如果让你有了奇怪的想法，会让我很困扰呢。只是我没说而已。没有说冷”

    用好像觉得所有男人都会迷上自己一般的女人的动作，圆这么说着。还是和以前一样，让我很佩服。虽然这不见得是错的，但我好歹也是有自尊心这种东西的。

    “傻的是你啊”

    “为什么啊”

    圆的脸，变得红彤彤的。好像一杯香槟就有些醉了。圆和我，都绝不是很能喝的类型。

    “在你应考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我好歹也是有理性的嘛”

    “有吗？明明还准备偷偷掀我T恤？”

    圆悠然地把香槟喝掉了。虽说允许了接吻，但在那之后的还有无数的障碍等着我呢。

    在那之后，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说了很多话。

    朋友的事情啦，还有这以后的事情。

    虽然偶尔会争论，但也是非常快乐的时光。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变得迷迷糊糊了。圆用手托着脸，看着我。

    “醒了？”

    “恩”

    圆说

    “差不多该睡了吧”

    恩，我说完站了起来。因为喝醉了，我有些站不稳。圆伸手扶住了我。

    目光相对，我抱住了她。

    我们的嘴唇重合到了一起。圆的嘴唇，就好象刚泡好的咖啡一样热。

    然后，我把身体分开了。在刚才那样的对话之后，无论如何好像都不能继续这之后的事。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另一方面又在想，真的是这样吗。

    至少，圆允许我吻她了。和T恤时的情况不一样。

    可是，那有可能只是我自己是这么想的而已。

    圆，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开始收拾起桌上的垃圾。

    在这种时候，要是能够读到人的内心就好了呢。不，仅仅只要圆的内心就行了。

    什么时候掀起T恤时，可以到两厘米之上呢。就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好。

    果然，感觉现在还到不了两厘米之上。如果这时候过于焦急了的话，说不定圆连吻都不允许了。

    结果，我还是走向了四曡半。

    钻进了铺在那里的被窝。透过拉门，从六曡那边传来了圆脱衣服的声音。

    躺在被窝里，我也难以入睡。

    没办法，闭上了眼睛。

    最近一闭上眼睛，出现在眼前的，就一定是圆的画。

    不是我画的那幅，而是圆的爸爸画的，那副有些寂寞的圆。

    虽然圆的爸爸说满足了，但真的是那样吗。

    果然，还是在我对圆说出真相之后，那幅画才能算是完成吧。我就这样呆呆地思考着。

    如果不对她说，那个人其实是亲生父亲，圆的父亲可能也不会瞑目吧。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从六曡那边传来了圆的声音。

    “醒着吗？”

    “恩”

    我答道。

    然后过了一小会，圆开始说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哭得很厉害呢”

    是火葬场那时的事。我也哭了。感到很悲伤。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会哭呢。因为，明明讨厌他，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呢”

    “但是呢，我想明白了。肯定，其实我并不讨厌他。虽然在他死后才这么说有些卑鄙，但，我想肯定我是喜欢他的。就算那样的人。我肯定，也还是喜欢的。”

    听到圆的这些话，我有些想要哭出来了。真是不可思议。

    “以前我不是对你说过吗”

    “恩”

    “那个人，在我小的时候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听过呢。这件事”

    “那个人，一定是想要接近我。但是，突然间就跑来家里呢，又突然间就说自己是爸爸哦，然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是呢”

    “一下子被这样的人成天贴在一起，很困扰呢。这样子不被讨厌可能还更奇怪一点吧”

    “是呢”

    “但是，哭的时候我想了。对于喜欢自己的人，还是讨厌不起来。说真的，真的不可能去讨厌呢”

    “是呢”

    “哭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哦，光是说是呢是呢，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在听哦”

    我用很柔和的心情说道。

    “你在天桥上说的，不能对我说的事，就是这件事吧。你是知道的吧。那个人是癌症”

    “恩。知道的”

    “为什么，没有对我说呢”

    “你爸爸叫我不要说”

    “受不了你。就因为这个，你才在半年以上的时间里样子都那么奇怪？”

    “是呢”

    我答道。

    圆沉默了。

    会不会是生气了呢。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

    然后，圆的声音又一次传了过来。

    “我说啊，由纪夫”

    “恩？”

    “如果我死了的话你会哭吗？”

    “肯定的吧”

    “什么程度？”

    “不知道啦。别说奇怪的话”

    “没关系吧。说嘛～”

    “怎么说呢。想象不出来呢。圆不在了的世界，想象不出来。肯定，会想要追着你去吧。我想，我就喜欢你到这个程度吧”

    “真的？”

    “什么嘛”

    “真能说呢”

    “罗嗦”

    “我的话，要是由纪夫死了……”

    “死了的话？”

    “我想肯定还是会哭。哭着，然后……，把你忘掉”

    “真过分”

    “但是，我会连由纪夫那份一起活下去”

    “怎么活？”

    “是呢。偶尔想起你来”

    “不是说忘掉了吗”

    “就算忘掉了，也还是会偶尔想起来。就算说忘掉了，但也不是说就不存在了嘛”

    “什么意思？”

    “那幅以前你画的，挂在墙壁上的，我的画。如果，由纪夫死掉的话，就算我把你忘掉了，那幅画也不会消失吧”

    “恩”

    “每当我看到那幅画，就会想起由纪夫来。然后……”

    “然后？”

    “然后就哭一次”

    我暂时沉默了下来。思考这其中的意义。

    因为我不说话，好像圆有些不安了。

    用担心的声音问道，“生气了？”

    “一点也没有啦”

    我笑着回答。

    然后圆用放心下来的声音，又说道

    “就算互相并不了解，人也还是会喜欢上别人呢”

    “为什么这样想呢？”

    “因为，我一开始遇到你的时候，关于你的事情根本一点都不知道啊”

    很奇怪吧，圆小声地继续说着。

    我闭上了眼睛。回想起和圆相遇的那一天。

    是春天。

    被前辈们打了一巴掌之后，露出了那个表情的圆，在脑海中苏醒。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胸口咚、地跳了。

    跟现在比起来，脸上多少还有些稚气的圆。从那天起，一切都开始了。从那天起，我把对圆的感情，画了无数次。

    在画布上，画了几十次。

    在心中，画了更多倍。

    然后，到了现在，我也还在继续画着圆的画，

    “是哦。我也是，一点也不觉得我把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好好地传达给了你，也不觉得你顺利地传达给了我”

    用很温柔的声音，圆应道。

    “恩”

    “但是，还是喜欢。只有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这么一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难过起来。

    如果继续把对圆的感情说出口，我好像就想要将把我和圆分隔开的那扇拉门，破坏掉一样。

    要是那样做了，就不只是偷偷用手指把T恤掀起来就可以了结的事情了。

    明明刚才才被叮嘱过，如果做了那种事，圆肯定会看不起我。

    我想象出了一个楼梯。到吻的下一步，还有多少段阶梯呢。

    至少，我觉得今天应该还没有到达那一段。

    所以，我对圆说了句晚安，强迫自己把眼睛合上了。

    没有回答。但是，感觉上她还醒着的。

    “怎么了？”

    我开始不安起来，问道。

    稍微包含了一些怒气的回答，透过拉门传了过来。

    “我很喜欢你。但是，只有一点希望你改掉”

    “知道了”

    “几乎可以让人觉得死了算了，的迟钝”

    我稍微有点生气，说道。

    “啊啊，会改的”

    “为什么我会在，睡了之后还和你说这么多话，你稍微想想呢”

    我想了想。结果当然是，闭上了嘴。这么一来，圆用有些疲惫的声音说道。

    “说到这个份上，还是不明白呢。你这个人”

    “至少，给点提示吧”

    听到了叹息声。在长长的叹息声之后，圆就像倾吐一般说道

    “我只说一次哦”

    “恩”

    “那个啊”

    “什么啦”

    感觉上仿佛度过了无限漫长的时间之后，圆慢慢地说道。

    “我，冷”

    在最长的一个夜晚之后，我被雨的声音吵醒了。在床上。

    圆在旁边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我捏了捏圆的脸颊。圆睡得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然后把脸埋进了毛毯里。

    这是从我出生以来一直到今天为止，最长的一个夜晚，确认了这并不是梦。我安心了。

    看着圆的睡脸，不知怎的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温情。原来如此，喜欢的女孩子睡在自己身旁，就是这样的感觉啊。

    就在我这样看着她的时候，圆醒来了。

    “……醒了吗？”

    “恩”

    圆打了个寒颤。

    “好冷”

    我抱住了她。

    “不是。这次是，真的好冷”

    “是吗”

    “这个房间，太冷了啊。去买个暖气啊。说起来，在下雨呢。怪不得会这么冷”

    “在下着呢”

    “居然可以这么清楚的听到下雨的声音，窗帘太薄了啊。窗帘这种东西，好歹去买个贵点的啊”

    圆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了。只是不停地说着抱怨的话。我忽然发现像这样说着惹人讨厌的话，其实是圆在掩盖自己的害羞。

    “我也是，虽然非常喜欢你，但只有一点希望你能改掉呢”

    “什么”

    “稍微，再可爱一点吧”

    说出口后，我想，糟了。这不是应该对圆说的话。但是，非常让人吃惊的是，圆很率直地接受了。

    “知道了”

    然后，圆有些担心的看着我。

    “要怎么做才好呢？”

    我一下想到，失败了。对她说再可爱一点吧，然后做出这样回答的圆就已经非常可爱了。还有，如果说出去大概会被打，昨天晚上，到睡着为止的圆，可爱到想死啊。

    如果平时一直都是那种感觉的话，我觉得可能我真的会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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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2-1922:47

    “还是算了”

    “什么嘛”

    “抱歉”

    圆离开我，开始勒我的脖子。

    “要是有什么对我说的，就趁早说出来啊”

    这还真是自寻烦恼呢。我有些着急，老老实实地说出了所见的感想。

    “你哦，还真的是漂亮呢”

    圆身上什么也没穿。

    她慌忙把毛毯拉来盖住，然后恨了我一眼说道，“白痴”

    我把圆拉到了身边。

    现在的心情，简直幸福到无以复加。

    圆在毛毯里和我手腕中动来动去，过了一会，又开始传来了睡着的呼吸声。

    在她的呼吸声，和敲打着窗户的雨滴声中，我也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过了一会之后，眼前浮现出了圆的爸爸和我，完成的那幅圆的画。

    被染上了冬色的，圆的画浮现了出来。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把真相告诉圆。

    不是现在。现在，一定还太早了。

    对。

    到什么时候，就像圆昨天晚上说的那样……，忘掉的时候。

    圆，把大叔忘掉了的时候。

    那幅圆寂寞地坐在那里的画，看起来不再寂寞的时候。

    圆的爸爸在死前说过

    “随着时间，颜色会一点点变化，给看的人的印象也会变化吧”

    虽然不知道那是多少年以后。

    但当那天到来的话，我就对圆说吧。

第一卷 终章

    随着春天的脚步，考试发榜的日子来到了。

    那一天，我到国分寺的车站去接圆了。

    圆穿了一件偏薄的外套，肩上背了一个超大的挎包，在检票口前等着我。

    在从国分寺车站出去，坐在私铁上的时候，圆变得非常饶舌起来。

    “现在的话我可以清楚地说出来了”

    “说来听听”

    “自信，一丁点都没有”

    “就是这么回事啦”

    下了电车，在朝大学走去的路上，圆站住了。

    “怎么了？”

    “果然，还是拿不出勇气来。你帮我去看啦”

    “真是让人讨厌的任务呢”

    我一迈出脚步，圆马上又叫住了我。

    “什么啦”

    “那个啊，如果考上了的话，就打电话来”

    我用很难说出口的声音，说。

    “要是落榜了呢？”

    “发短信”

    圆拿出那个和我是一对的手机，这样说道。

    “为什么是短信啊”

    “因为如果落榜的话，我会非常消沉。我不想让你听到那一瞬间的声音。”

    我朝着发榜的会场走去了。基本没什么人。从贴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了。

    胸口开始激烈地跳动起来。虽然圆推给了我，但我也是和圆差不多的，紧张。

    我捏着圆的准考证，寻找着号码。

    结果很快就知道了。

    我拿出手机，给圆发了短信。

    稍微在那里等了一下，圆很快就出现了。看到在告示栏前边的我后，就一脸非常可怕的表情冲了过来，一点没有手下留情地揍了我。

    非常完美的拳头。圆这个女人是会用拳头来揍喜欢的男人啊。我受不了地叫道

    “干什么啦！”

    “我说了如果落榜了就发短信的吧！我还以为心脏会停掉啊！”

    圆把手机拍到了我身上。

    “樱花盛开”这几个字，跃于显示屏上。[蓝：由于日本新生入学是在樱花盛开的四月，所以日本学校在发放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通常会用樱花来代表是否录取，如果是开放的樱花，就代表录取了，反之就代表落榜。]

    然后，圆紧紧抱住了我。

    太好了啊，我用沉静的声音说道。

    圆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

    “就算落榜了，我也打算来就是了”

    “是因为想要呆在我身边吗？”

    “别傻了。是因为你想要我陪在你身边呢”

    之后，我们俩一起走向我的公寓。

    一走进房间，圆就不停地念着，为什么才过了一个月就变得这么乱了啊，然后收拾起房间来。

    桥本打来了电话，两三句话后，我挂掉了手机。

    “桥本他们，说是现在过来”

    “现在？”

    圆稍微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是想要来为你考试合格办庆祝会吧”

    “要是落榜了呢？”

    “安慰会吧”

    “只是想找个喝酒的理由而已吧”

    圆说道。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上去果然还是有些高兴的。

    我指了指圆带来的那个超大号挎包。

    “那个，是什么？个头超大的说”

    “啊啊，这个”

    圆一边说着，一边从挎包中把里边的东西拿了出来。

    啊，我一下屏住了呼吸。

    “我之前就打算，到东京来住的时候，最先要把这个带过来呢”

    那个，是圆的爸爸和我完成的，圆的画。

    “在我的住处决定下来之前，先放到你这里”

    我点了点头。

    墙上，挂着我以前画的圆的画。

    圆把自己带来的画，小心地挂在了那幅画旁边。

    我们两人一起看了一会那幅画。

    圆用有些无聊的口吻说道。

    “桥本他们，还有多久过来呢”

    “不知道，不过，说是正在往这边走的路上。差不多十分钟左右吧”

    “总而言之”

    “恩？”

    “接吻的时间是有的吧”

    我抱住了圆。

    为了接吻，闭上了眼睛。

    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画。是圆的画。

    可以看到圆的爸爸和我画的，冬色里的圆的画。

    在那旁边，一直画到一半，没有完成的，圆的画挂在那里。

    最后，依然还是没有画完，一直瞪着我的圆，就在那里。

    大概在这以后我也会画圆的画吧。

    在画布上。

    在心中。

    用各种方法。

    用各种言语。

    就算接近完成，但那绝对不会完成。

    要说为什么，因为那画就是我的感情本身。

    不管花费多少言语，都不可能将我的心情全部传达到圆那里，我在这四年里明白了这一点。

    我知道了无论多么喜欢，都会有不能够传达的感情。

    但是，最重要的并不是传达的感情。

    而是想要向对方传达什么东西的行为本身。

    就好象大叔画的那幅画被圆如此珍惜地带来了一样，那样的行为一定向对方传达了什么。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我在还是小孩的时候，画了画。

    感到非常寂寞，就算一点点也好，想要接近自己心中的憧憬，而画了画。

    因为相信这么做的话就可以接近自己的憧憬。

    我应该接近了圆吧。

    我应该接近了那非常耀眼的某样东西了吧。

    为了埋葬寂寞。

    为了接近。

    为了传达，哪怕一点点的思念。

    虽然理由在逐渐变化，但就结果来说，我还是什么也没有变。

    那幅永远不会结束的，未完成的画，我会一直不停地继续画下去。

    END

第一卷 后记

    我是山口升。这部作品最初是以一次性刊完的形式开始的。本来是打算一话就结束而开始写的东西，由于种种原因，开始了连载，最后变成了像这样的一本书。这是件让我非常高兴的事情。

    最开始和责任编辑H先生商量的时候，被力说“总而言之想要试试普通的恋爱小说”，而这个也正好是我想要做的。

    “能让胸口啊”

    “是的”

    “一下子心动起来的东西”

    “一下子心动起来的东西吗”

    “是的。就想要它能让人的心被抓紧了一样”

    一边作陶醉状一边说着的H先生，现在貌似已经是ファンタジアバトルロイヤル的总编大人了，虽说会让人觉得，没问题吧？但这样的热情是很重要的。我也是托那份热情的福，才得以继续写下去。

    那么，就以普通的故事，这本书就开始了。普通，其实是非常难的。虽然不知道普通到底是什么，但总而言之这个作品里边没有那些华丽的噱头。

    所谓华丽的噱头，就比如说女主角是超能力者啦，外星人啦，带有巨大的猫耳啦，没有这之类的东西。

    与之相对，在作品里非常重视了空气感。说起空气感，就是让作品不再感觉到像是小说，而是拥有了味道，发出了声音。

    我把在那个时候感觉到的味道、声音，原封不动地变为了语言，试着写了下来。

    我认为这一点作为描写真实的故事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感情这个东西，是会因身体、物质的部分而动摇，然后得到增幅。那个时候所感觉到的，空气的味道、声音、光线的强弱、湿度，我都是一边注意着这些东西一边继续挥笔的。

    而所谓的那个时候，就是我还是学生时候的事了。在高中的三年时间，以及升到大学后的一年间，成为了这个故事的主要部分。

    虽然现在和我度过的年代相差了十年左右，但最基本的东西应该还是没怎么变化。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手机变得普及了这一点吧。

    住的地方、吃的食物、感觉到的东西、说话的内容，这些东西在十年的时间里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吧，所以也就没有过于在意地写了下去。

    因此，如果现在年轻的读者们，能够没有什么违和感的话，就实在太好了。

    因为是真的想要写等身大的恋爱物语，结果多少包含了自传性的要素进去。就结果来说，等身大的故事，可能就变成了自己的故事了。

    变成高中生后初次恋爱时的感觉，还有上东京去时的不安感，我回顾着当时的烦恼而写了下去。虽然这么写非常恶心，但所谓的等身大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做这件事的时候，快乐以及怀念还有乡愁都一直伴随着我。

    为了让它成为等身大的故事，自己的故乡，还有上过的高中都变为了作品中的参照物了。

    那么，故事的女主角神木圆，则是我理想中的女孩子。因为是自己的恋爱，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呢。

    漂亮，天真，虽然本身其实是比较消极的性格，但却因为讨厌被他人误解，所以才装出开朗的样子，带着社交性假面的少女。

    以这样的少女所持有的阴的部分和阳的部分为要点，写出了这个故事。

    虽然有可能会被认为，那种女人真讨厌、阴暗、完全受不了，但最有魅力的地方就在于这两者的反差。并不光是表面，也希望各位能够将内面可爱的地方感受到。我觉得我是把圆描写成了有这种魅力的女孩子。

    如果要说这个故事里唯一的一点具有幻想性质的要素，那大概就是像这样有魅力的女孩，会喜欢上由纪夫这种笨拙的男孩了吧。

    在现实之中，这种事应该还是不多见的。

    在这个意义上，这个故事可能并不是什么“等身大的恋爱物语”，而是一个幻想故事吧。

    那么，为了写这个故事，我把实际存在的美大当作了参照。虽然那是哪里在作品中并没有触及，但，知道的人可能马上就会明白吧。

    到了最后，想要对身为设计师的朋友スズキテツヤ氏表示感谢。他是我高中时代的朋友，在描写作为故事舞台的美大时，作为该美大出身的他说的很多话都被当成了写作时的参考。

    然后，向为了将这部“直球式的恋爱小说”作为轻小说推出而日夜努力的责任编辑H氏表示感谢。

    对为这个故事装饰上了漂亮插图的，松本规之氏表示感谢。

    最后，对将这幅画拿到手中的各位，奉上最诚挚的谢意。

    能够出这本书我感到十分幸福。

    非常感谢。

    山口升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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